时间一晃,已是八年后。
连府还依旧是那天的样子,这八年的光景,没有让它发生任何变化。
依然没变化的还有这家伙,赵六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现在是晴天白日,他竟然在睡大觉。
“赵六,你个混蛋,我说怎么扫着扫着就我自己了,原来你偷跑回来睡觉啦!”王五一进门看见赵六,就拧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哎哟,快松手。”赵六连忙将自己的耳朵从王五的魔抓之中救出。但是他仍然不学好,这回连头也钻进被窝里,看来是要耍赖到底了:“你让小狗子帮着干点,让他替我。”
王五往地上呸了一声:“小狗子才八岁,你这人说话不脸红。”
赵六懒洋洋的道:“八岁怎么啦,小狗子那么懂事呢,多干活也不打紧。”说完他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冲着门外大叫:“小狗子,小狗子!”
王五连忙阻止他:“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叫孩子替咱干活。”
两人正来回推阻,门口进来了一个小男孩。
只见他穿的粗布麻衣,但是却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六叔,你叫我。”
也许是因为还太小了,他说话的口音有点像个女孩家,奶声奶气的。
王五叹口气,无奈的坐在床边。赵六倒是“嘿嘿”一笑冲着那孩子说:“小狗子,去帮你六叔扫扫苍神堂。”
叫小狗子的秀气男孩“哎”的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打算干活了。
王五见赵六笑的得意,指着他口中咒骂了几句,也连忙出门去跟着小狗子。
他出了门,追上小狗子,和他边走边说:“你不用去了小狗子,回去玩吧,我一个人去扫就行了。”
小狗子微微笑了一下,用充满灵气的双眼看着王五道:“那怎么行呢,五叔,苍神堂那么大,你一个人要扫很久的。”
小小年纪却知道体谅别人,这小狗子有一颗善良赤诚之心。
王五看着他清澈的眸子,心中真是觉得喜爱。他将小狗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然后道:“走吧,让你坐高高。”
小狗子被他举高,也十分开心,“咯咯”地笑着说:“走咯,去苍神堂咯!”
苍神大陆,顾名思义,这大陆信奉一位叫苍神的神明。穷苦百姓都去庙中祭拜,但是像连家这样有势力的家族,都是在自己家中建了一座神堂供奉。
小狗子和王五扫完了苍神堂,已经过了大半日,两人拖着疲倦的身子,正要回到下人们休息的院子去。
就在路过花园的时候,突然一声稚嫩的声音响起:“小狗子!”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好几个婢女簇拥着中间的小孩走来。
他一双粗眉,方脸,虽然年纪小,却能看出以后一定长的豪迈。身穿华贵丝绸衣,手带金镯,脖挂碧玉,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便是连家的少主人——连天瑜。
小狗子和王五看见他走来,都连忙行礼道:“少爷。”
连天瑜也不啰嗦,手中的柳条指着小狗子甩了甩道:“小狗子,我要骑马,你过来。”
小狗子也不为难,点头道:“哎。”便要走过去,跪在地上。
王五知道小狗子也十分累倦了,不忍心,连忙笑着说道:“少爷,他那马太小了,骑着没意思,我给你变一匹大的。”
连天瑜摆摆手道:“我不要骑大马,太高了害怕,我就要骑小马。”
说完便跨上了小狗子备好的“马背上”。细柳条一挥,抽在小狗子的屁股上,连天瑜高兴的叫道:“走咯!驾!”
小狗子驮着连天瑜向前爬。
旁边的婢女们看着少爷骑马的样子,都忍不住笑的花枝乱颤,连天瑜一边骑一边问:“我威武吗?像不像爹爹?”
婢女们都笑着道:“像!像极了。”
连天瑜听了这话不知道有多高兴,他又用柳条抽打小狗子的屁股说道:“马儿快跑!”
小狗子没有办法,只好又加速向前爬。
两人其实个头差不多,小狗子刚干完活,本来浑身就没有力气,这时又驮了一个和自己一样重的孩子,不一会便爬的气喘吁吁了。
王五看着心中不忍,但是婢女们都拍手叫好,少爷又笑的高兴,他能说些什么呢,只好站在一边默不吭声。
这花园的路是由小石子砌成的,连鞋底子都十分磨损,更别说是双腿跪着,不一会,小狗子的裤子破了,膝盖也磨破了。
只是连天瑜骑在他身上,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还威风的甩着柳条,口中大喊:“再跑快点,再快点!”
骑到了很远处,他又驱使“马儿”回头,刚转过来,看见花园口站了一个人。
连天瑜连忙从小狗子背上跳下来,扔下手中柳枝,边冲那人跑过去边欢喜的叫道:“爹爹!”
王五和婢女们一起回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天妒已经站在花园口看着他们了,众人连忙行礼。
连天瑜高兴的冲他跑过去,可是他还未到,就看见连天妒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
那不是平时的表情,平时爹爹一定会喜笑颜开,让他过来,然后给他来个抛高高。
但是今天爹爹的表情似乎有些冷漠,连天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不由得觉得害怕,走到了连天妒身前,抬头望着他。
只见连天妒慢慢伸出手来,往前方指了一指,天瑜连忙回头,向父亲指的方向看去。
小狗子坐在地上,他两个膝盖的地方,裤子都磨烂了,膝盖也破了,在不住的淌血。
连天瑜看见那血有些吃惊,但是更多的是不解。他回过头来,有一堆问题想问父亲。
但是他身前是一片空气,连天妒在他转头的时候,离开了花园。
连天瑜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用冷漠的眼神看他,而且,也不再和他玩抛高高了,渐渐地他的眼圈红了。
夜深人静,满天繁星。
八岁的孩童,第一次有了烦恼。他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睛,心里不停的想着那些问题。
父亲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了?小狗子的膝盖磨破害得父亲生气了吗?这样说来小狗子真是可恶。
房门“吱呀”的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位妇人,虽然看起来有三十出头,但是仍然倾国倾城。
连天瑜坐起身来叫道:“娘。”
这貌美妇人正是他母亲,连夫人。
她优雅的走到床边坐下来,轻柔的摸了摸儿子的头。
她眼神是那么温柔慈爱,连天瑜不禁眼睛红了。他钻到娘亲的怀中,开始撒娇,诉说今天在花园里自己受的苦楚。
一番心事向娘诉说了之后,连天瑜终于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只是连夫人一直含笑望着他,不曾开口说话。
连天瑜连忙问:“娘,你说,这是不是小狗子的错?”
连夫人望着儿子,微微笑了一下,柔声道:“天瑜,你随我来。”
连天瑜就这样被娘亲牵着手,又走到了今天他受了委屈的那个花园里。
连夫人指着花园里道:“天瑜,你能爬到那里去吗?”
连天瑜看着母亲所指的地方道:“那有什么难的,几步便到了。”说完就趴在地上,开始向前爬行。
平日里娘亲十分严厉,不让他的衣袖有半点灰尘,今天居然允许他在地上爬,连天瑜还不趁机好好打打滚,摸摸泥,玩乐一番。
只是还没过多久,他觉得手掌十分疼痛,地上的石子有些锋利了,他停下来,搓了搓手。
连夫人问:“天瑜,你怎么了?”
连天瑜马上撅起嘴开撒娇道:“娘,这石头路太硬了,我的手疼。”
连夫人微笑着柔声道:“还有几步便到了,天瑜,你在坚持一下。”
娘亲都这么说了,连天瑜又继续向前爬行,这次他加把劲,很快又爬了一段距离,比上次还长。
眼看快到了,只听“呲”的一声,连天瑜低头看去,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段。又连忙抬头对连夫人说:“娘,我的裤子破啦!”
连夫人并不理会他上好丝绸赶制的裤子有多重要,轻轻的说:“天瑜,坚持。”
虽然不是训斥或者责骂,但是连夫人轻轻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感觉,连天瑜只好又向前爬。
只是那破掉的膝盖部分,露着他娇嫩的肉在外面,跪在地上磨蹭,一会就开始觉得疼痛。
开始连天瑜还能忍受,过了一会就疼的不行了,手掌按在地上,也磨出了许多小伤口。
这时他再也不说平日里的花园有多近,几步便到了之类的话。他偷偷抬头去看连夫人的表情,只是娘亲还是温柔的看着自己,似乎没什么变化。
连天瑜心想:“娘亲一定不知道自己膝盖破了。”于是连忙开口喊道:“娘,我膝盖破了,可能还流血了。”说着便要站起身来,让连夫人看他的伤口。
连夫人轻轻的说:“天瑜,你爬到了吗?”
连天瑜连忙辩解道:“我的手疼,膝盖也破了,我爬不了。”他连忙从地上起来,摊着两只手走到了母亲面前,将受伤的手举起来给她看。
连夫人看了他那稚嫩的小手,因为在地上爬而有几道伤,甚至有些地方还磨出了血印。
她满意的点头,连天瑜做为连家少爷,还是能吃苦的,爬出了血才停止,比起很多大户人家的孩子强多了,只不过还是差了点。
连夫人开口道:“天瑜,你爬不了,但是小狗子呢?他怎么就爬的了?”
天瑜听了母亲的话大吃一惊,为什么小狗子的膝盖会破,还惹的爹爹不高兴了,原来是他害的小狗子膝盖破了。
他连忙抬起头,想要辩解。话还未出口,眼中便含了泪水,哽咽着道:“我...我..我不知道小狗子膝盖破了。”说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流下的泪。
连夫人蹲下身,怜爱的摸着天瑜的头,接着他的话说:“你若知道会让他膝盖磨破,说什么也不会把他当马来骑的,对吗?”
被母亲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天瑜抽泣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