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园丁 第8章
作者:云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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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的各项建设都已完工,学生都搬进新教室读书,可是在我们看来支书对自己“精雕细琢的作品”还有些不满意,还有一段“尾声”要续——诸位,请听我接着讲的故事……

  围绕学校建设这一主题,支书可谓绞尽脑汁、洒尽汗水、心力交瘁,但他的付出获得了比较丰厚的回报——几个月的奔波劳碌他给自己挣来了数量不少的钱财。他胸膛里的那颗心扑扑扑直跳,激动和喜悦如浊浪冲天奔涌翻腾,可他下力气把这种情感摁进心底,不肯让它流露出来——他必须把一切都掩藏起来,免得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飞长流短、更多的猜忌、更多的麻烦。他的细心与谨慎着实令人佩服……教师节前一天,他又一次来到我们学校,仍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仍旧是面孔冷漠,仍旧是冷峻机警,然而老师们却分明感受到他身上多了许多东西——是的,那些发自内心的情感怎么能压抑得住呢?这好比大地上的小草,春雨一来就争先恐后地从石头缝里钻出嫩芽——支书满肚子的欢喜不经意间就从他微微跳动的眉梢、躲躲闪闪的目光、哆哆嗦嗦的嘴唇滚落下来。一进办公厅他一屁股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椅上,闷声不响——他似乎还在想着心事……

  他又在想什么呢?许多心细的人不由得纳罕起来。

  “支书,喝茶!”庆老师冲好茶,轻声说道。

  支书没听见,一动不动。

  “支书,又在想大事哪,喝茶!”庆老师提高嗓门说。

  支书猛地浑身抖动了一下,似乎把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对着庆老师微微一笑,说:“噢,您喝。我小时候您教我,现在我孩子读书您教我孩子,无怨无悔把一生奉献在教书育人上,我们大家感谢您!”

  “应该的,应该的——既然选择这一行就应把心扑在上面,免得误人子弟。”

  “您快退休了吧?”

  “这一学期结束我就退休。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

  “明天是教师节,为庆祝教师节村两委决定明天中午宴请老师们,现在我代表村委会来邀请大家。今年的教师节要举办得隆重一些,一来表示全体村民、村委对老师任工作的感谢、对老师的尊重;二来大家有目共睹学校建设完工,村里的孩子有好环境读书,借此机会隆重庆贺庆贺!”

  “支书想得仔细、想得周到!”庆老师说。

  “尊师重教应该的!”支书响亮地回答。答过之后,他接着面对全体老师喊道:“明天中午全体老师都到村部餐厅就餐!”

  “谢谢支书!”许多人回应道。

  接着支书又特地交代校长:“个别老师还未到校,请校长你替我交代一下。”

  “好的。”

  一应事项交代完毕支书起身离去,办公厅一时就像烧开的水喧闹起来。

  “明日太阳一定从西边出——以往教师节村干部只不过走走过场,送些小礼物说些好听话应付应付场面罢了,今年不光置办酒席还劳驾支书亲自前来邀请——太阳不从西边出从哪出?”有人说。

  “可以不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侯老师”说。

  “呵呵呵,那么傻,有好吃好喝的不去!”伦老师瘦小的头抬起来,瞪圆老花镜后的小眼睛,冲着“侯老师”嘲讽着说。

  “哼,伦老师你使奸耍滑,装蒜!”“侯老师”回击道,“谁不知道你口是心非?”

  “有赚头‘侯老师’比谁都跑得快,要吃点亏他就想躲开了!”又有人应道。

  “难道你们不是吗?”“侯老师”继续说,“哈哈哈……”

  ——学校里老师谁心里都清楚明天的那顿饭藏着一些阴谋,可是碍于校长的情面谁也不敢缺席。第二天,在村部破陋的餐厅里,几十位教师和村干部齐聚一堂,盘盏相碰、觥筹交错,开怀畅饮。在热烈喜庆的气氛中,支书在人群里穿梭,频频敬酒,言辞恳切。

  他说:“今天和这么多的老师共庆佳节,我非常非常高兴!在此我怀着十分恭敬的心情首先恭祝全体老师健康长寿、工作顺利——干杯!……”

  他首先说了这样一句话。一说完他就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许多人站立而起,照着支书的样子饮酒。

  “为我们学校教学楼的建成,干杯!”

  “为我们村的教育越办越好,干杯!”

  “为我们家乡人才辈出,干杯!”

  支书一边喊叫着一边连连饮酒,脸一阵阵红起来。

  “今天村委略备酒菜,不成敬意,请老师们原谅,大家随意,尽兴吃、尽兴喝!等一下吃好了,别急着回去,村委要和大家开个座谈会。”

  “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此热情的招待只是他导演的戏剧的开篇部分,他宴请老师的真正目的在座谈会上原形毕露。饭后,所有的人到二楼会议室一落座,支书张口发言直奔主题。他目光阴郁深沉,表情严肃。

  他说:“我们开会的目的就为了捐款,老师捐、村委也捐!大家心里清楚,现在我们村要厂没厂、地都被‘责任制’到各家各户,日常经费都缺,哪来钱建校?好在乡亲们深明大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心往一处用劲往一处使,教学楼得以建起来、围墙得以砌起来。在这一次学校建设的过程中,我们遇上许多困难,也涌现出一个个一件件令人感动的人和事!短短时间竟然能砍下那么多木头,换取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款,全村上下毫无怨言;外出干部踊跃捐款,两千一千、八百五百,虽然不多,可里头凝结着浓浓的乡情亲情……我和你们校长为了学校建设想方设法、多方筹措资金,可谓殚精竭力,然因建校资金超过百万,现在仍有很大缺口,望在座的各位也能伸出援手,为学校出点力,捐点钱!”

  这是一篇慷慨激昂的即兴演说。许多明就里的人脸上挂上不满的神色,更有的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嘟嘟囔囔地从唇齿间喷吐出一些激愤的话语:

  “鬼话连篇,骗小孩去吧!砍伐下的树木卖下百万,上级拨付、外出干部捐资两项合计一处也近二十万,还不够?******,钱都滚到哪去了?”

  “滚到哪去——谁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清楚楚,你不清楚吗?”

  “再多的钱也不够!”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胃口大着呢!百万不够,千万也不够,钱财挣越多心里越舒服,谁有够的时候?”

  会场上荡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为村里做一件好事非常难,不光难在事情难做上,而且更在于要遭受许多人的曲解。事情难做可以克服,别人的曲解却尤其难以忍受!我组织建教学楼、砌围墙,上上下下都认为我是为了从中捞取钱财,一捞就是几十万……老师们,卖树、捐资、上级拨付总共也只七八十万,我从中窃取几十万,我们拿什么去建设校园里的几个项目?有时听了一些闲话,我心里也泄了气:何必累死累活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学校的好坏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每一天太阳升起来,看到孩子们活蹦乱跳地上学校,就不由地想怎么能叫这些鲜活的小朋友在要坍塌的教室里学习呢?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支书如何向全村的父老乡亲交代?……想到这些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教学楼建起来、把围墙建起来,那点委屈算什么!现在学校建设得这么好,我非常高兴——为我的付出得到回报而高兴、为村里的孩子有舒适安静的环境学习而高兴!”

  “侯老师”静听着,脸上不时爬上一些耐人寻味的笑容。荣老师目光僵直,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支书的话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个大眼长脸的瘦高个中年老师,猛然虎起脸,眼珠子喷发出阵阵火气,嗫嚅着说:“撒谎脸都不红,皮多厚!”

  “不管我做了多少解释,许多人对我仍抱着深深的成见,那么就让他们说去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鉴!”支书继续说道,“为了表表我对学校的支持、表表我的一点心意,我带头捐,五千!”

  会场一片哗然。

  “副支书你呢?”

  副支书没有那么爽快,支支吾吾好一阵子,才不情愿地轻声说:“你五千,我就三千吧。”

  “我一千五。”

  “我也一千五。”……

  几个村委陆续地捐了款,支书一双眼睛紧盯着校长。校长红着脸,低下头和胖教导嘀咕了一阵子,重新抬起头,说:“我和教导一人一千。”

  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突然,一个声音如同一个响雷在寂静中炸开:“我和校长一样也捐一千。支书别小看这一千,校长的工资也才六百,他捐去一千要去了两个月的工资。”

  原来是“侯老师”,马屁精就是马屁精,关键时刻他总能站在校长一旁,为校长说话、为校长着想。他起了个好头,目的是帮助校长开展工作。但是“侯老师”的话语就也仅像一块小石头扔进池塘,水面荡起几丝波纹,转眼就恢复了平静——会议室里是一阵更长时间的沉默,气氛显得太沉闷了!

  支书显得很不满,他把目光投向庆老师、伦老师,说:“庆老师、伦老师你们年纪大辈分高,给大家带个头——说多少?……多少?……”

  还是一阵沉默。庆老师脸忽的红得像煮熟的大虾。伦老师拱背缩颈,一言不发。

  “多少?快点说!”支书又催促道。

  庆老师轻声说道:“我快要退休了,本因让别人先说,既然被支书你叫上了,我就带个头——也捐一千吧。”

  “好!好!”支书大声喝彩,不知是为庆老师的精神喝彩呢,还是为自己那些不便言明的东西发出感叹。

  “我就八佰吧。”伦老师慢声细语地说,“我工资比庆老师少很多。”……

  那一天二十几位老师都捐,一千、八百、六百五百,多少不等因人而异。谁的心里都很不舒服,觉得那一顿饭是一生中最为昂贵的饭,而且吃饭的整个过程像被人当做猴子似地耍弄着……

  我和汉逸听着辛迪的那些话语,又情不自禁地冷笑起来。我问:“你嘴里所谓支书续下的‘尾声’指的就是捐款这件事情吗?”

  “还用问!”汉逸笑呵呵地取笑道,“也真是的,你们这些老师什么素质,觉悟比一个种田人还不如!为建设学校捐些钱,那么多牢骚话、那么不情愿!”

  辛迪脸红起来,不自然地说:“问题不在捐不捐、捐多少上,在于我们捐的钱会跑到哪去!为了村里的孩子、为学校建设,谁都认为捐资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不会心疼那些钱。叫大家难受的是支书处心积虑、挖空心思巧借名堂为他个人搞钱,手段着实令人恶心……”

  链重又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气冲冲地打断辛迪的话,高声嚷道:“******,那些村官实在可恶!他们整日就为了搞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能搞到钱谁的钱都搞,搞来搞去全都搞进自己的口袋!捐的钱给人吃了去,人家还笑你****,谁心里舒服?”

  “啦、啦、啦,又来了!”钦说,“生什么气呀?我们说别的,辛迪,免得把这老同学气坏了!”

  于是,辛迪吞了一口唾沫,继续娓娓叙说他的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