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园丁 第10章
作者:云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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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有一个儿子,脑子出了问题,初中毕业在家多年,已到娶妻生子的岁数,校长暗地里四处托人给他找老婆,可是不管下多大力气花多少钱总归徒劳——哪个姑娘愿意嫁给神经病?儿子岁数年年增娶老婆却遥遥无期,这成了校长心病,长时间困扰着他,叫他寝食难安、食不甘味!后来思来想去琢磨出一个办法,他连哄带骗把儿子带到小学当代课老师。他心中已盘算好,儿子代课能整天与孩子为伍有事做,不至于太无聊,有利健康;更重要的,小学是一个展台,儿子来代课就是“秀肌肉”、就是摆出来给人看——谁说脑子有问题?脑子有问题能有化、能给孩子们上课?说我儿子脑子有问题全都不怀好意、胡说八道……总之,他的意思儿子到小学代课钱挣多挣少无所谓,关键要挣回一个好名声、挣回一个老婆!怎么能叫一个神经病给孩子们上课呢?老师们都觉得校长做法过分欠妥当,可因为怕得罪校长谁都不愿提意见,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校长胡搞。

  我说校长极其自私,难道眼下这件事还不足以证明吗?为一己之欲竟然叫患有精神病的儿子来学校给孩子们上课,真是天理难容!

  那段日子校长把所有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天天喝了蜜似的喜上眉梢,可是在他倍感宽慰满怀希望的时候,迎面飞来的一记闷棍,把他的一切全都敲碎——

  他儿子单薄瘦小,脸只有巴掌大没有什么肉,目光忧郁哀怨——谁瞟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一天上午他到二年级去上数学课,上着上着突然脸色苍白目光发直,嘴巴叽叽咕咕胡念不停,一会儿躺在地上翻滚一会儿竖起身子龇牙咧嘴……讲台下的孩子们猛然发现老师像马戏演员表演精彩节目似的,太有趣了;几个胆大的孩子觉得好玩,也跳上讲台加入表演,放肆地耍弄老师——揪老师头发、扯老师耳朵、抓起一把把混杂着碎纸屑的尘土往老师身上砸……教室里阵阵尖叫和欢笑几乎掀破天花板!蓦地,老师梦里醒过来似地,眼不直、嘴巴不念了,看出自己正在遭受奇耻大辱,随手操起一截木棍朝孩子身上猛抽……

  “哇——哇——哇——”教室里响起一个孩子撕心裂帛的哭声,“我回家告我爸去!”

  一个孩子边哭边嚷,扔掉书包,飞奔回家。校长见势不妙,飞跑过来,可是为时已晚,那孩子已离校远去。

  课间,老师们一边休息一边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都为校长父子捏一把汗。校长满面通红,低着头,显得又气又急又惭愧。父亲遮遮掖掖不让心底里的癞疮疤让人看出,儿子却自己抖露出来,而且是在学校,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感到没脸见人,恨不得化成小虫子钻进地底。他儿子神智早已清醒,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却不知如何是好地默默坐在椅上,一脸呆相,眼睛空洞茫然。

  村长牵着孩子进入办公厅。孩子停止哭泣,脸上泪迹斑斑。爱热闹的孩子们在门口、窗前站了一层又一层。

  村长表情凝重,一边撸起孩子的衬衫、裤管,一边说:“校长您看,打成这样,要打死孩子啊?”

  孩子稚嫩的背上、腿上凸起一道道又粗又红的斑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打人的是您那宝贝儿子,出了事故您必须负全责!”

  村长继续说,语调不高,但寒气逼人。校长哭丧着脸,一边跌跌撞撞跑到孩子身边看望孩子的伤势,一边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说对不起没用,我劝您赶快把儿子叫回去!”村长不依不饶地说,“否则,不仅误人子弟,还可能酿出大事故!一个神经病来代课,谁都不能答应!”

  “哦哦,误人子弟、酿出大事故,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校长那张红脸一下子又变成煞白,忙不迭说道,“我那孩子学习成绩蛮好的,锻炼三两年,绝对胜任手下工作!”

  “您那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哪,还绝对胜任工作?”村长听了校长不得体的话语,越发气愤,一股脑儿把心中的话全都倾倒出来,“校长,在家里我天天告诫我儿子:你们老师说什么、做什么不要去理会他——他是神经病,招惹他被他打很危险!孩子小不懂事,听过就忘——瞧,今天果然被打成这样!”

  “要是懂事,还叫孩子吗?”“侯老师”说。他与村长自小同学,躲在自己的座位上,睒着眼睛偷偷发笑,幸灾乐祸。

  “幸亏打在背上、腿上,要是打在头上后果不堪设想!”村长继续说,“今天还算幸运没出什么大问题,你我两家都好——我现在来也并非要和您过不去,而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给您一个忠告:为了村里的孩子、为了学校,也是为了你们自己,把儿子叫回家去!”

  校长猫头鹰一样的脸突然间又由煞白变成深紫,紫亮紫亮的,连耳朵根都成了紫嘟嘟的。那句“他是神经病”犹如一枚铁钉子深深扎进他的心,叫他痛苦不堪,可那变态的自尊却不愿就此退却仍盘踞在那里时时发作……

  “别的孩子不打,偏偏打您家的——那孩子也太调皮了吧!”校长自知理亏却又不服气,糊糊涂涂地从嘴里牙缝里抖出这么一句更为不合时宜的话。

  这话就如一瓢馊臭的泔水,令人作呕,村长正色道:“我提意见要接受你就接受,不愿接受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我儿子有问题,我一定告你!”

  村长说话的语调不高,但显得强硬,寒气逼人。校长不敢造次,小心翼翼的说:“我错了,我错了,接受批评,这就叫我儿子回家。”……

  风波过后,事情渐渐平息下来,校长并没有接受村长的意见把儿子叫回家,仍把他留在学校代课。

  我们这些家伙身上都有臭毛病,不愿去尊重所谓的“领导”、权威,而对学问、能力、人格佩得五体投地——眼前的这位校长能赢得我们喜欢与尊敬吗?我天生这么一个白痴,心里有了这些情绪老藏不住,总要挂上脸、总要不知不觉从嘴里说出来。这么一来,坏了,得罪校长了,尽管我用心工作取得不错的成绩,可一连几年考核他都不肯把“优秀”或“先进”给一个我——三年一聘,若三年时间没一个“优秀”或“先进”能从二级聘上一级、一级聘上高级?那些东西对每一个老师有多么重要,我们谁都清楚,校长就是不肯给我……校长盘算着我不能从二级被聘上一级而暗暗发笑的时候,我却侥幸被聘上了。这得感谢原来的校长。虽然我的所作所为搞得他很没面子、很不舒服,但是在遇难前一年他根据成绩客观公正地给了我一个“优秀”——这个“优秀”关键时刻起了作用!我深深怀念他就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我们这些人很容易满足,对一个人心生感激之情,并不在于他能给自己带来多少物质财富、多高地位,而仅在于一些小事上——一次小小的客观公正的评价叫人感到多么温暖!多么难忘!

  后一个校长能做好学校各项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