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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学校调进临近退休的王老师。他白发苍苍,瘦高个,驼背,一张马脸遍布皱纹——那大大小小的皱纹如同条条扭动的蚯蚓,深深浅浅的沟沟壑壑填满了难以言状的愁苦;终日少语寡言,目光忧郁沉闷,整个人看起来似背负沉重的包袱,有一肚子的烦心事。我们都感受到他身上的负载大大超出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但既不能也无法卸载,一个人就那么拼命死扛着,趔趔趄趄吭吭哧哧一步一挪地往前移——一开始他带给我们的就是如此沉重的印象!每一天往返于家校一路小跑,头发散乱衣冠不整,汗涔涔喘吁吁,一到学校伏案而作,下班铃声一响飞跑回家——他的事特别多似的一天从早到晚显得忙忙碌碌,既要忙学校的,又要忙家里的……
王老师家在王村,瓦盖黄土墙,夹在两层、三层的小楼房中,就如安徒生笔下的丑小鸭,丑陋、寒碜、可怜而又无奈!家中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妻子体弱多病,两个儿子在校读书,就靠一点儿责任田种出庄稼和他自己微薄的工资维持生计。稍前,孩子小在身边,靠着精打细算俭俭省省,日子能将就着过下去,没什么烦心事;现在,两个孩子同时进县重点高中就读,很要花一些钱,不论他怎么弄都捉襟见肘天天缺钱为钱发愁!家里花钱可以省些、再省些,可以一日三餐并为一日两餐、可以一日不吃不喝,但绝不能委屈两个孩子,因为他们正长个,而且学习任务繁重,最起码的生活应得到保障。自己实在翻不出钱,他就硬下头皮向亲友借——借钱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但为了孩子再难也要向人家开口!可是,“三家富救不了一家穷”,何况亲友们也才脱了贫有了温饱,哪有那么多钱可借,第一次借出一点第二次就借不出……钱钱钱,什么都要用钱、天天都要用钱,自己挣钱的本事小挣到手的钱那么少,每一天花出去的钱又要那么多……钱的问题搞得王老师晕头转向!
他想到学校,希望学校伸出援手。
“我……我……我……”他对校长说——一开口借钱,头皮发麻,嘴唇哆哆嗦嗦,话说得结结巴巴。
“什么事,不能干干脆脆地说出来?”校长瞟了他一眼,鄙夷地问道。
“我想……我、我……我想……”他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老半天也没把心里的话讲出来。
“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爽快,都是同事有话直说!”校长皱皱眉头不耐烦地大声说。
“我想跟学校借点钱用。”声音低得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可以,家里有困难学校理应给予帮助,”校长说,“不过学校资金少可借出的钱少时间不能长。”
“借一千好吗?”
“行,明天叫总务带来。”
一块石头落了地,王老师长舒一口气。今天有问题今天解决,哪有功夫管明天碰上的事情?今天的问题解决了就能睡一阵安稳觉,明天麻烦事到来明天才去想办法,不然的话,人愁都愁死了,哪还会去干别的事情?……第二天,王老师火急火燎地来到校长面前,满怀希望校长能把一千块钱交到他手里,可校长脑门一拍如梦方醒似地说:“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叫总务链老师带来!明天,明天一定记得带来!”
王老师满是皱纹的脸倏地耷拉下来,难得一现的些许笑容消散了,嗫嚅着说:“明天就明天……明天千万别忘了,我……我……太需要那点钱了!”
“一定,一定。”校长点点头说。
其实我一来就把钱交给校长,他却说了那些话,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三天,王老师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学校,校长飞快地迎上去,谁都以为他要把那点钱递给王老师,可他却右手一擼大头上的短发,歉疚地说道:“哎呦呦,瞧我这记性——昨天放学我去链老师那取回了钱,想早上趁早交给你,哪曾想换衣服又忘在家里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王老师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几乎在哭,焦急地说道:“不是说好今天带来的吗,怎么又变卦了呢?我那读书的孩子急着钱用!”
“别急别急,晚上到我家取去,明天用得上。不会太晚吧?”校长似乎也跟着着急,关切地说——我们谁都感受得到,那种样子是他装出来的;表面装得很关心,其实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自己对自己悄悄说:“你着急去吧,跟我何干,又不是我儿子读书!……”
我们都同情王老师,谁都替他难过。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怎么愿意像被猴耍似的借那么点儿钱?鑫老师看不下去,悄悄把王老师拉到一旁,凑着他耳根说:“别四棱八角啦,没下点油哪会不粘锅?不破点费到过年都借不到那点钱,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晚上带斤好茶、两包好烟去,保准能拿到那点儿钱,否则,难!”
“借那么一丁点儿钱也得如此费事,我不借了!”王老师哭丧着脸赌气地说。
鑫老师知道他说的是气话,要是能有办法用得着去告爷爷求奶奶到处借钱吗?鑫老师劝慰着说道:“老王,现在向人家借点钱不容易,既然有急用,照我说的去做准没错。”……
王老师大费周折从校长手里借回那点儿钱,化解燃眉之急,那颗似乎要碎的心得以安歇一阵子——这样难得的日子极短暂,他算计着,必须在儿子回家要钱之前把钱筹到手等儿子一回到家好交给他们——十几天后,为钱的事又把肠子愁断了!思来想去,他硬下头皮又找到校长头上,愁眉不展地对校长说:“是不是学校能再借一点钱给我救救急?”
他显得惴惴不安。校长瞟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不满地说道:“你上次借的还没还,现在又要借,学校不是银行哪有那么多钱可以借?不要老在学校上头想办法,要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不是只借一次吗?怎么是“老在学校上头想办法”呢?王老师顿觉无地自容,涨红了脸,垂下头,目光游移不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脚踩过来踩过去不知往哪儿摆放才妥当,一个劲儿地自语着,既像在表示歉意,又似要为自己开脱而向别人作出解释,声音比蚊子的叫声还要细——
“这……不是……这不是……没、没办法了吗?”
沉默了一阵子。突然校长转动的牛眼睛停了下来,直视着王老师说:“你家里难处大老要用钱,东借一点西借一点不是办法,现在提个建议供你参考……”
校长把话打住了。王老师猛然抬头,狐疑地望着校长,等着校长把话说完。
“现在许多人放高利贷,你是不是去借一些——你愁眉苦脸的模样叫人看着心酸,借些高利贷,虽说要花点利息,但既能解燃眉之急,用不着天天为钱发愁,又用不着欠人情。”
“那是……那是……”王老师迟迟疑疑地说,“可谁在放高利贷呢?你是不是……”
“真想要,我帮你借,什么时候都有。”校长说。他牛眼睛骨碌碌转动好几个来回,才慢悠悠接着说下去:“不过利息两分半必须按月付清——我有言在先做不到这一点我不会帮你借。”
“能,一定能!”
“要多少?”
“借两千吧。”
“别人几万几万地借,你就借这么点儿,人家闲麻烦懒得去搭理——你想借至少得五千。”
王老师暗暗盘算了一下,浑身哆嗦起来:借五千块钱一个月得付一百二十五块利息,这些钱够买全家吃一个月的油盐!他不想借,又不敢不借。犹豫一阵,终于一咬牙,他狠下心说:“五千就五千,借!”……
钱到了手王老师的确过了几天省心的日子,可那点钱一用完不由得陷入更大的困境。原本就靠举债才勉勉强强把一件件烦心事打发开去,现在每个月多出百几十块的利息要付,他那颗碎了的心清静得下来?要是有一位亲友要钱急用,他又得到处去找钱还债,弄得焦头烂额。这时候,他又想到高利贷,又去找校长。
校长似乎是爽快之人,弄明来意二话不说张开就问:“要多少?”
“就五千。”
“那点钱用不了几天,要不借一万去?”
“不不不!不……不……”王老师吓着一般,边急急忙忙说着边不停往后退,还不住地摆动举在胸前的双手——他自己的月工资也才千八百块,再借一万付出的月利息近四百,这简直要了命!
“够了,够了,五千就好。”
王老师又借下五千块高利贷。这点钱一用完,他不敢也不愿再去借,但生活逼迫他不住地往那条压榨人血的路上走,他的职业与手中的那点工资就是通行证——他借高利贷一借再借,既向校长借也向别的人借——他陷入高利贷的泥坑,在这样的烂泥坑里苦苦跋涉。据说他一个月付出的利息最多时有近千块,他的工资仅够付那些利息……因为那些债他寝食难安!他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装入自己小小的心窝,独自承受生活中的磨难——他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目光更为忧郁,也更加沉默寡言……
金钱上的交易难免要带来冲突,王老师向校长借高利贷,借久了两人之间就产生矛盾,矛盾一激化,他们撕下脸皮争吵起来。起初,王老师借得少能守信按时给付利息,校长整日脸上挂满笑容,不停地朝王老师挤眉弄眼点头示意:若要用钱用不着去找别人,找他校长就好。后来,王老师钱越借越多,缴付的利息跟着多起来,日子越发难过,他不得不拖欠校长的利息——这个月欠一点、那个月欠一点,有时连一分钱都还不起……这实在叫校长心里难受:校长觉得他放高利贷也是做生意,既是生意就该挣钱,他挣得是利息,时间一到利息未收上手意味着做生意没挣上钱——本金可以欠,要欠多久就欠多久、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利息绝对不能欠,这是原则问题!王老师拖欠利息,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多,校长为此担心、着急、忧虑、不满。王老师害怕校长把底细全都抖出来,自己丢脸就千方百计借钱还利息,挖东墙补西墙,这里借来往那还,那里借来往这还,还一点是一点,边还边说好话,勉勉强强堵住校长那张嘴。可是单凭举债还钱哪能解决问题?时间一长,王老师底细暴露无遗,谁也不肯再借钱给王老师。借不到钱就一丁点儿利息也还不起,一次次拖欠,两三万高利贷一年到头就欠下上万块利息,几乎全是校长的!校长如群蚁咬噬心肝一般,坐立不安,浑身发抖。王老师为这些债更是无法睡一个安稳觉,校长也一样,不过两人寝食难安的原因不同。为了钱,校长不仅在学校向王老师要,还一趟趟去王老师家里要——因老要不到钱心里窝火。校长不论地点不论场合张口闭口就只讨要钱,一点情面也不给、也不留,搞得王老师颜面扫地,搞得他一家人鸡犬不宁,他心里窝火。校长越来越生气,越来越着急,耳朵特别灵腿特别勤,一听王老师家买一口猪或几串香蕉就往那飞奔而去;王老师越来越反感,远远瞥见校长的影子立刻招呼全家躲起来,连面也不肯让校长见。校长在远处明明看见王老师一走近前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气得无法用词语来形容,自个儿灰溜溜往回走。王老师虽然能像老鼠躲开猫一样一时躲开校长,但上班时间不能无故缺席,校长气呼呼地在学校等着他。一见王老师,校长暴跳如雷,点着王老师的鼻尖破口大骂,如威猛的雄狮。王老师垂首噤声,拱肩耸背,可怜兮兮,状似被人揪住脖子向上提起的病猫。
“你******,不是人!替你借钱替你还利息,你却像兔子一样躲着我,连影儿也不让见,最起码的礼节都不懂——你是人吗,你?猪狗不如!钱要拿来还,不能再欠了,本金、利息通通还!现在,现在就还!不还我跟你没完!你妈的,岂有此理!……”
其实那些钱全都是校长自己的。
王老师不知所措,久久站立,脸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喃喃说道:“这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两个孩子面临高考急需钱用,现在拿不出钱还你利息……过了这一关我们全家一齐想办法还你钱——通通还——请帮帮忙,帮帮忙,啊,校长?……”
“我没工夫听你那些废话,也不管你家那些鸟事,我只要我的钱——还钱,还钱!再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校长眼露凶光,要吃人似的。王老师语塞,从深眼窝滚落两行老泪。他的可怜相引发旁人的恻隐之心,我们都替他难过。一个高个子老师急忙把校长扯到一旁,提醒他道:“学校教书育人的地方,你一个校长好如此失态说那么不该说的话影响多坏?冷静,冷静,天大事也得留待校外去说!讨钱要债要看时机,要讲究方法,王老师现在粗糠一箩能榨出油?真把他逼死于你何益?”
校长态度稍稍软下来,嘴里仍愤愤地叨念:“丢人现眼的家伙,没用的东西,一点信用也不讲……我、我、我瞎了眼了!……”
谁都在为王老师捏一把汗,生怕他受到如此责骂一时想不开做出一些过激行为。鑫老师把他拖到一边,不住劝慰:“你是借钱给孩子读书,不是去干别的什么,不是不光彩的事,不会丢脸,别老想着。心一宽身体就好,身体一好怕还不了钱?你两个孩子全都指望你,你千万千万要保重!校长此时正在气头上不要去招惹他,过后我们大家一起替你想想办法。”
鑫老师这是拐弯抹角提醒暗示王老师,不要去干出自轻自贱的傻事。
一场风暴终于渐渐平息。校长平静下来,王老师也平静下来——但他们外表平静内心并不平静:校长堵在胸口的怒火愈烧愈旺,王老师此时更是心硬如铁——怎么说这个时候他都不肯还钱,要把仅有的一点钱花在孩子的身上!因为钱,四只眼睛紧紧盯住王老师那点工资。校长暗地里对我说,工资发放的时候不要把工资发给王老师,要把王老师的工资交到他手里,他要用那些钱拿来抵债(那时每月发工资按时由总务去学区领回再发放到每一个老师手里)。简直就是强盗逻辑!我有什么理由把一个人的工资交给别的什么人手里?面对这样一个无理要求我很反感。为了不招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闪烁其词含含混混地应答:“噢……好……可以……吗?”
王老师把一切都想到了,老早就偷偷地对我说:“我要你帮我忙——我身上的那点工资是我们全家人的命根子,全指望它供两个孩子念书,千万千万别给别人领去!”
我心一向向着王老师。他老实、懦弱,甚至有些窝囊,但是每当一看到他心里产生的不是蔑视、嘲笑,而是深沉的怜悯之情——何况他身上的负担那样重!临近发放工资,我就已经把工资给了他,发放时校长来抢要一看工资早被领走了,一肚子火气全泼洒在我身上:“叫你把他的工资留给我,你偏不听,有没有把校长我放在眼里?真是的!”
“你的工资你领,人家的工资人家领——谁敢把别人的工资留给你来领?”
连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我针锋相对地顶撞他。校长满肚子火气,却自知理亏不敢再对我怎样。老师们心里清楚,他们两人老这么耗着、犟着,终究不是办法,非闹出大事故不可。出于好意,为息事宁人,许多老师自觉当起“和事老”磨破嘴皮子做双方的工作,终于迫使他们相互妥协,照如下办法处理问题:王老师每一月都必须从工资取出两百块作为利息还给校长;两百块到手后校长暂时不能向王老师催讨,所有欠款必须留待王老师儿子高考后协商解决。旁人的热心肠暂时平息了他们之间的危机,我们得以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过日子。
好在王老师艰辛的付出没有白费,争气的儿子双双被高校录取。那时候高校招生制度还未变,入学缴费不是很多,每月政府拨付给每一位学生百来块生活费,家长负担较轻——负担轻不意味不需要给求学的孩子钱,两个儿子读大学王老师每一个月还是要给付数目不小的资费,这叫他又喜又忧。儿子深知为父的难处,勤工俭学,入学不久居然能自己挣足求学所需费用,王老师终于可以腾出精神对付那些高利贷。三万左右的高利贷每月的利息几乎要了他全部的工资,自己辛苦工作竟给别人挣足吃的喝的,他再也忍受不了啦!拿什么还债呢?……与家人一商量卖掉祖宗留下的宅基地——那地是块好地卖了四万块……钱一到手他便带上三万去还给校长(另外一万他要留下还一些零零星星的帐)。一块石头就要落地,压在身上的重负就要移开,他腰直起来、脸挂上笑容,人一下子精神许多。然而,他心里也还隐隐作痛——自己没本事,祖上留下的那块地没了,换来的钞票也都飘到别人的手里,这不能不叫人感到遗憾、感到伤感。
校长刚一瞥见王老师递给他的一摞钞票,两眼放光,劈手夺过,惊喜地叫道:“啊,多少、多少、多少?”
“三万。”
校长眼中只有钱,只顾数钱。
“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谈谈,看在我们多年同事的份上,再帮帮我忙……”
“嗯……嗯、嗯……嗯……”
校长数着钞票,头不抬,耳朵根本没在听,不知道王老师在说什么,只觉得一串嘈杂的声音在耳边滑过,嘴里的“咿咿呀呀”也仅是没有什么意图的胡乱应答。
“我想先把借下的三万块还了,利息容许我再欠一段时间慢慢还你——不会很长……”
“嗯嗯。”校长埋头数钱,仍旧心不在焉这么含含混混地应答。数过几遍,他终于抬起头,盯住王老师说:“三万对不对?”
“是。”王老师说,“我刚才的话你有没有听?”
“什么?”
“答应我把向你借的三万块还清了,利息容许我暂时欠着过一阵才还……”
校长猛然间被钢针扎着一般,眉头一皱,变了脸色,急忙抢过话茬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不行!怎么行呢?这不叫我吃亏吗?利息先扣,余下多少算还我多少,这是生意上的规矩,没什么可以商量的!”
王老师一下子怔住了,浑身火烧一般,难受极了。他刚要舒展开的眉头猛然间又皱缩一处,满脸的皱纹不住弹跳着,心有余悸地问道:“你意思是,利息还清了,余下部分算还你本钱剩多少算多少,还不上那部分仍按二分半算利息?”
“对呀,不公平吗?”
校长不慌不忙地把钱塞进裤袋按了按,慢悠悠地抬头望望王老师冷冰冰应着——他面无表情,目光冷漠。王老师打了个寒颤,下巴不住发抖,嘴唇也不住发抖。
“校长——已付给你那么多利息,我、我再也承受不了啦!——答应我算先还借下的,利息暂时让我欠着……不会很久,我、我、我很快就会全部还清的……帮帮忙……”
王老师哀求着,样子十分可怜。校长斜睨着他,皱皱眉头不耐烦地说:“啦、啦、啦,又来了!说好利息要按月付清,让你欠这么久就是照顾你了,还不知足——你要欠到什么时候?我为何冒风险把钱借给你,不就为了挣一点利息吗?别再啰啰嗦嗦了,我没工夫听,有钱就拿来全还了,还不清的就按月付利息!”
校长说话的语气就像铁板一样生硬,王老师顿觉被抛入冰窟,浑身冰凉,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明明要说话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紧怎么使劲也说不出来。眼前的一切校长全然不放在眼里,只顾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边哗啦啦翻开,一边不住往下说:“王老师现在我们把帐结一下——你向我借三万,欠下利息一共一万二,两项合计一处共四万二千,收取你还来的三万,不足一万二按二分半算,你每月要付给我利息三百块——照老规矩利息按月付清……”
王老师早已怒不可遏,两眼火星四溅,呼哧呼哧直喘气,模样瘆人。
“******的——!”犹如一声霹雳在万里晴空炸响,从王老师口里迸出这句脏话。他一边高声嚷叫,一边从身上摸出一个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扔在校长面前。学校的十几位老师全被吸引了去,大家围着他们两位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每次还你钱我都带上这本笔记,还多少欠多少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都叫你签上名字——利息一共欠你九千块,说什么一万二,竟然多出三千……”
老师们听出其中的原委,偷偷地摇摇头、叹叹气,既为王老师难过,也为校长的贪婪寒心。
“明里喝我那么多血汗还不够,还挖空心思暗地里做手脚想多占我三千块便宜……你太贪婪了,不是人,是鬼!……”
校长的面目被****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他有些慌乱,不住地说道:“啦、啦、啦,账错了可以重算,可以慢慢说,用得着这样大吵大闹吗?丢人现眼的!要不是你老欠利息不还有这些麻烦事吗?真是的……”
“我******!”王老师嘴里迸出更响亮的一句。
“别嚷嚷了,九千就九千,听你的好了吧?……”
许多人心里清楚,校长是想乘王老师久欠未还有可能忘掉一些账目的机会多捞一些钱——现在这个企图被识破了——他找了这样一句话给自己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