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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有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老师”。他中等身材，体格还算健壮，四肢还算发达，五官还算端正，眉目也还算清秀……可年轻人身上所应洋溢着的青春气息和蓬勃朝气在他那只残存些许痕迹，阳刚之气尽失，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缺乏自信，时时刻刻自觉低人一等，既不愿也不喜欢与人交往，总想躲起来、躲开周围的人。他把与自己有关的一切都装进小小的心里，喜事降临他孤独品味着那点儿欢乐，不幸来袭就孤零零地默默承受痛苦的折磨……周围的人出于好意、出于对他的关心常问这问那，他却总是闪烁其词、遮遮掩掩，不肯把他的事说出。后来，大家摸透他的脾性索性不和他交谈与他个人相关的话题，只暗暗为他担心。他曾努力过，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或许是智商方面的原因，付出未能获得应有的回报——中考考不上中等专业学校、高考踏不上高校的门槛，只能无可奈何回家种田。种田种田，靠一点薄地过日子，何时是个头？前面一片灰暗，他不甘心——自己的能力不足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呢？他的父母希望他有好前途，找个体面工作不当农民，过好日子——全家人齐努力终于给他找了在我们学校代课的差事，他们幻想着有朝一日会转正……
他家只有一间瓦房，兄嫂早已分家另过，父母年迈，全家就凭一点责任地和自己百八十块的工资过日子——多么拮据！性格上有许多缺点，家里条件又太差，婚姻便成了他的大难题——尽管眼光一降再降，也不断地去争取，但总事与愿违，年年找对象年年找不上。眼看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成家立室，当爹当妈，他一个人却年过三十仍孑然一身，婚姻大事遥遥无期，免不了心急如焚！他父母更为此愁白了头！
两位老人都是盲，特别尊重有化的人，他们眼中校长是一个不一般的知识分子，是有身份的人，所以对校长毕恭毕敬：一见面就丢下手中的活儿紧紧握住校长的手，校长长校长短唤个不停，显得百般亲热；要是卖了一口猪，或过节有些许好吃的，总忘不了叫儿子把校长邀请到家里来吃饭；夜间校长偶尔路过串串门，他们也会弄出几个菜、热壶酒给校长吃……如此热情，除了表示对有身份的人的尊重外，还蕴含着老人的良苦用心：他们能走得到的地方出村子不几步远，他们能看得到地方越不过门前的一带青山，他们所能认识得到的人寥寥无几……儿子在学校教书，他们巴望校长照顾他——儿子想从代课老师转为正式老师会跟校长没关系吗？校长若愿意帮忙，会使“不可能”变为“可能”、“不容易”变为“容易”……怎么可以不处处小心讨好校长？虽说菜肴简单，不十分香甜，但家酿陈年老红酒又香又柔，很对校长胃口——有好东西吃，校长三天两头去，有事去、没事也去。去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彼此就熟悉得跟一家人似的，无话不谈；边喝酒边谈，谈着谈着，老人就把一肚子的烦心事往外倾倒。
“哎……我、我……我实在……烦死……愁死了！……我、我去死了算了！……我、我跟别人一样做人，却做得这么失败！……”
从老人嘴里滚落的这句话，敲击着校长的心，他不由得着急地问道：“怎么啦？”
老人愁容满面，不住唉声叹气：“家里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婆子，都只剩下一把老骨头，要钱没钱要力没力，成了累赘，害苦了我那儿子——要不是我们他会到现在娶不上媳妇吗？……我们老两口光会吃不会干活，把人家闺女全都吓跑了！……你说我这么一个吃白饭的活着有什么用？哎！哎、哎！孩子心里难受，我们老两口心更疼——像刀割，说不出的疼！哎，哎——”
“大哥，这话说的，太叫人难过了！”校长焦急地解劝道，“你们老两口一定一定不能去做傻事！若你两人出了问题，小李更不好！耳边不是常听这么一句话：‘有人就有物’！人命在何愁挣不到钱、找不到媳妇？人没了，什么东西都跟着没！这个理哥应该比我懂！”
老人紧紧地皱皱眉头，仰天长叹：“理是这个理……可……哎！我、我没脸做人！……”
校长吧酒杯扔在桌上，扳直身子，盯住一措莫展的老人，正色道：“大哥放心，小李老师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李的事，是大哥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从现在开始大哥大嫂只管好自己的身体就行，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去管！”
老人心稍稍松弛了些。但这一点丁儿心灵上的放松在他身上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他的心又沉重起来：校长嘴上说帮忙实际能不能帮上忙呢？这是一个大问号。自家条件太差，哪个闺女愿意嫁给儿子？即便有人愿意，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一切都被校长看进眼里，他拍着胸脯说：“大哥，既然我把话说出了口，就一定做得到，一定会给你找回儿媳妇！”……
李老师一家被无尽的烦恼困扰着，愁闷、忧虑、伤感和无助。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欢乐。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突然有一天校长从邻近的村子找寻到一位姑娘，她愿意嫁给小李老师，小李老师想什么时候叫她过门就什么时候过门——这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家人个个笑逐颜开、神采奕奕，沉浸在难以言表的喜悦之中。它像一股煦暖的春风拂过小李老师他们的心田，融化了他们凝结心头的多年的冰雪，什么烦恼呀、忧愁呀顷刻间烟消云散。为了以免夜长梦多，他们趁热打铁，在校长的张罗下与女方商定下了婚期……婚礼如期举办，小李老师宴请学校所有的老师，老师们依礼节和习俗都给小李老师送去一份贺礼——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校长仍忘不了从中翻呀、搅呀，硬是找寻出一点东西……
小李老师婚前的某一天，校长特意把我叫到身边说：“小李老师结婚，学校要送他一份贺礼，你支八百块给我，我去买。”
我把钱悉数支付与他，顺带着问：“学校买东西送，我们个人是像其他老师一样直接送钱呢还是也买东西送？”
这话叫他十分反感。他深深地皱下眉头，眯起牛眼睛，嫌恶地瞥了我一眼——这是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说这话十分不得体、不合时宜，叫他为难！他嘴唇翕动着，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话，可到口的话很快被吞了回去——我猜想，他在考虑那些话该不该、有没有必要对我说……迟疑了一阵子，他做出最后的决定，轻蔑地看着我，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钱多得怕使不完哪？这些礼物既代表学校也代表我们个人——学校既个人、个人既学校，用得着分得那么清？你要掏钱你自己掏去，我可不！不说那些话不知你呆，说出那些话足见你呆傻得不可救药！年轻人，钱是好东西，用得着的地方多了去呢，该俭省就得俭省——若平时不好好珍惜，胡乱花钱，要钱用时缺钱，悔之晚矣！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现在全都说啦，你可不能到处乱说。去吃婚宴你跟紧我校长就好，其余的别唠唠叨叨啦！……”
听了这番话，我茫然、愕然，内心不住掀起波澜！他对每一分钱的重视程度竟然可以和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相媲美！
这段话已经叫我惊讶不止，他接下来的举动更加令人震惊，犹如山崩海啸一般撞击着我的胸膛：一个小学校长，人们眼中道德的化身、学识的代表，行为如此不堪、如此为人所不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容我慢慢道来……
他从我手里取走八百块送给小李老师的却只是一块旧匾额。东西不值钱礼轻情意在，人们议论议论也就作罢，叫人心里别扭的是这块匾额的来历。它边框漆着黑褐色的油漆，中间镶嵌着长方形玻璃，深红的底子粘着“金玉满堂”四个金光灿灿的方字，四角恰到好处地衬上些盛开的牡丹花——虽说有点俗气但寓意倒与时下大多人的心愿相符。五六年前校长他们家新楼落成，他以学校的名义买下这块匾额送给自己以示庆贺，把它挂在一楼客厅正面墙上。凡是去过他家的人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这块匾额——它像铁铸钢凿一般镌刻在许多人的记忆中！小李老师婚前几天，他把它摘下来不住地擦洗，直至洁净如新，谁都认为这是他爱整洁搞卫生，当这块匾额送达新郎新娘眼前时我们才窥见其如此行事的真实意图。小李老师看着这块旧匾额满脸不高兴，恨不得马上把它扔出门外。一些好打不平的老师不停地骂校长。
有的说：“想要挣钱，也不能用这么个馊办法呀，太卑鄙了！”
有的说：“人家新人新生活，凡事要‘新’，图个大吉大利，他却送旧东西，坏人家彩头，缺德！”
有的说：“居然出得了手，******，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
许多话校长听不到但猜得到。他心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的做法实在太露骨了，必遭人非议，但仍心不跳、脸不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用这样的办法把学校的八百块据为己有。
婚宴过后没几天，校长不知怎的又着急起来，显得心神不宁，不住地唉声叹气，无缘无故对人发火——尤其一见到小李老师那些情绪更为强烈，而且一边甩手跺脚、鼻孔哼哼叫，一边有所所指地不住叨念：“哎，我脚都跑断了，小李老老师新娘子搂上了就把我给忘了，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哎……哎哎！”
许多老师只觉得奇怪，不知个中原因。鑫老师似乎猜中他的心事，悄悄地问小李老师道：“你们有没有送个红包给校长？”
“有呀——怎会没有？”
“那他怎会这个样子呢？是不是给少了？”
“不知道。我老爷子安排了五百二。”
“不少了哇！到底怎么啦？”
“噢，老爷子生怕红包忘了给，老早就把它夹在两包饼间，是不是他没看到？”
“一定是，一定是！”鑫老师如梦方醒似的说，“快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误解你天天生你闷气，免得叫他老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鑫老师话音一落，小李老师急忙跑去向校长解释……第二天我们到了学校，校长变了个人似的，只见他心满意足、满脸放光，见人就夸：“明明是老师，知书达理，不忘恩、不忘本——小李多好一个人，人见人爱！”
仅为一个小红包，对一个人前后态度判若两人，简直就是变色龙，令人恶心！
校长促成了小李老师的婚事，自然成了小李老师他们家的恩人。为了报答校长的恩情，一家老少都更为殷勤周到地招待校长。校长几乎天天去串门——要是哪一天没去，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丢了魂似的。
新娘是一个乡下姑娘，没识多少字，但面色红润光鲜，人显得丰满性感，又健康又朴实，人眼里也算鲜花一朵——她顾盼生辉的眼睛，清脆甜美的嗓音，羞羞答答的举止，那么迷人！校长一个晚上偶尔没去小李老师家心里难受，大家总感到与这个姑娘有关……一天夜晚校长又迫不及待地闯到小李老师家里来，小夫妻忙忙碌碌搞出一桌菜肴招呼校长喝酒，老头子老婆子知趣地退出去。陈年老红酒醇厚柔和，香气四溢，新娘斟上一杯又一杯，校长喝下一杯又一杯——他越喝越觉得好喝，越喝越爱喝，越喝越舍不得放下酒杯……他头热乎乎晕起来，眼睛灰蒙蒙迷糊起来，舌头发僵、嘴唇发抖，说话断断续续含含混混——原本他心就痒痒的，这会儿越发奇痒难忍，酒往肚子里喝进去，混账话不住地从嘴巴流出来：“你……小李，我、我校长……够不够意思，对你……好……不好？往后有……困……难，只管对我……说，我一定……一……定给你做主！……谁叫你是我兄弟——不、不，儿子——哪有爹不为儿子操心的？儿子——小李，有事直说，我、我……尽力……而……为！喝！”
新娘子忙不停地给校长满上酒，一边斟，一边娇滴滴地说：“您就是我们的亲爹，头顶上的大树，背后的靠山，不仰仗您仰仗谁去？往后大事小事都要劳烦您给我们做主……亲爹，儿媳妇再敬您一杯……”
浓烈的酒香混杂着大姑娘的体香，轻柔的话语银铃般在耳边脆响，女人匀称的呼吸气息从脸颊擦过痒痒的、热乎乎的，更叫人心醉！
“喝……喝！……”校长稀里糊涂应道。
又一连几杯落肚，他肥大的舌头紧紧的粘住上颚，瞌睡连连，眼皮变得异常沉重，血红色的眼睛越发显得迷迷糊糊……前面新娘粉嘟嘟的圆脸，红艳艳的衣裳，来来回回晃动，像山峦间袅袅升腾的烟岚，像天际娇艳似火的云霞，像桃花汇成的茫茫花海，招魂摄魄！校长早已心猿意马、神驰意荡，不能自拔——只见他“呼地一下站直身子，两只大红眼睛色迷迷地盯着新娘子，伸出肥厚的手朝她脸蛋摸去……
“你们对我好，我就对你们好……啊……我、我、我要……小乖乖，听话……陪陪我……我……”
新娘子的圆脸给校长不怀好意的大手突如其来地触碰一下，“啊”地一声尖叫起来，跳出老远。手中的酒壶应声落下，“啪”地一声砸出许多碎片，酒洒了一地。
“我……我要……你赔我……睡——觉——”
校长欲火中烧，掀翻酒桌，张开大手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新娘子犹如一只受惊吓的小兔子，不知如何是好，簌簌发抖，无助地等待着恶狼的撕咬。小李老师倏地跳起来，怒目而视，两手抱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两位老人远远听见家中传来阵阵“噼噼啪啪”盘盏砸碎的声音，料是家中有事飞奔而回——老头儿一见校长如此明目张胆欺侮儿媳妇怒火中烧，从檐下操起一根木棒，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劈过去……
“你奶奶的，猪狗不如！”
校长头重重地挨了几下，霍开几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酒醒了，见势不妙抱头鼠穿，夺路而逃。
“奶奶的，好酒好菜供你吃喝，还要霸占我儿媳妇——禽兽，猪狗！”
老人的骂声不绝于耳。校长吓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往前飞奔而去……接下来一连几天校长借病请假没来学校上班，他是害怕老师们从他自己头上新鲜的血痕问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虽然刻意掩藏不去见人，他做下的丑事却像四处飞窜的狂风似的刮遍山乡的角角落落，钻进每一张耳朵……许多老师听过那些流传着的话语，怎么也不敢相信我们校长会干下如此下作之事！
有人感叹道：“哎，堂堂一校之长，为人师表，居然调戏良家妇女！”
有人说：“什么东西，不知廉耻！哼……”
一个“哼”字表达出了人们对他的极度愤慨和强烈的蔑视。
几天后，他再也无法推脱下去不得不来到学校，那头上新结下的疤就像一个巨幅广告牌一样彰显着他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