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警局充足的暖气，朱诺身上的湿冷衣裤基本已经干透了，她蹲到墙角巨细无遗地检查了一下，所幸经过防水处理完好无损。数小时前险些溺水的经历让四肢还很酸胀，她头疼不止，呛烧感堵塞喉管经久不去。

　　由于唐纳德警探疑心她合谋串供，朱诺被收押进了单独隔间里，一待就是半天。菲恩关在她隔壁，一刻钟之前被带走录了口供。

　　朱诺探头问了审讯室门口正襟危坐的警官，得知他们被冠以的罪名是“袭警”。

　　“要是没人保释你，过上一两天也会放你出去。情节比较严重的是里头那个……”警官冲反扣的房门扬了扬下巴，“唐纳德警探说他不想冒险救你，结果被卡着下巴放倒了。”

　　朱诺点头，翘着腿靠坐回墙边的窄凳，心烦意乱地弯折指节凑近嘴边，咬了咬食指皮肤表面清晰的刺青痕迹。

　　真想抽根烟啊。她竭力遏制内心隐秘的渴望，视线隔着铁栏远远地落到审讯室的门上。

　　真奇怪，那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小菲尼克斯，似乎顺其自然地把她视作了生命中一个重要的部分。他总跟在她背后，相隔一两步的距离，偶尔鼓起勇气走到身侧，灰眼里徜徉着想要和她亲密接触的诉求，还老用稀奇古怪的形容词描述她——尽管这不太引人反感，但朱诺认为他不像是个她这样、看到年轻姑娘面临险境就忍不住奋不顾身的傻子……她还是想不通，难道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舔了腹肌就认主了？

　　无论如何……她心想，他应该尽量减少跟她的私人交流。她身边总是麻烦不断，对他而言太过危险。

　　菲恩还很年轻，大致跟林赛差不多年纪。

　　思绪触及林赛，朱诺重重叹了口气。她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现在还不得而知。只有一点清楚明晰：杀死林赛的是她过量注射的那一类强力毒.品。

　　这又是一条除却兄弟会的大.麻以外她必须跟进的线索。她得找出它的名称、来源和渠道，然后如实汇报给路德维希。

　　朱诺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弗莱·菲尼克斯。

　　他暗金头发，五官精雕细琢，隐约有些似曾相识。他站在隔间外的廊道边缘，一手无节奏地轻敲着栏杆，身形比那段布满噪点的昏暗视频里要颀长瘦削一些，也显得更高。瞳仁在灯光底下绿得发蓝，脸上尽是放松的、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笑意。

　　“嗨。”他轻快地打了声招呼。

　　朱诺挪转目光。那双嵌合在深凹眼窝里的眼睛太过令人印象深刻，她几乎只花了不到半秒钟就想起了他是谁。

　　她霍地站直身体。

　　“我来这儿见菲恩。”

　　或许是温度过于闷热，弗莱解开了大衣最上排的牛角扣，语声像绒线一样轻质平和，“我听说了你在水晶湖上做的一切，实在了不起。”

　　“但是你没受伤，也没流血。”

　　不给朱诺任何回击的机会，他舔了舔嘴唇，眼底流露出扫兴的意味，“……真是遗憾。”

　　从头到尾，他吝惜于提及半句林赛。

　　朱诺望着他，有股腥热气息从肺叶激涌而上，燎灼得咽部辣疼。

　　如果不是审讯室的门突然开启，她无法预料自己会克制不住地做些什么。

　　菲恩独身走在前头，生冷紧扣腕间，后面跟着唐纳德和另外一名陌生警员，还有个西装革履律师模样的男人走出房间，径自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想必是多少吃了点苦头，没人试图挟制住菲恩。

　　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朱诺，然后就无可避免地看到了隔间边姿态从容的弗莱。

　　菲恩的步履骤然沉重到近乎停滞，胸口激跃起伏。

　　朱诺从未见过那样的神情，一次也没有。那是一种新鲜滚烫的恐惧，宛若沸水上腾冒着的猩红烟气，言语无法描绘的深切痛苦杂糅其间，其余强烈到不容忽视的情绪也熔融崩毁着，却因过于复杂而难以解读。

　　这神情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就被菲恩不自然地强制擦去了。

　　他重新迈开脚步，与弗莱错身而过，不加斜视，也没回头。

　　“我知道是你。”唐纳德警探则停到了朱诺的监室前，紧迫地审视着她不带血色的脸，“你谋杀了艾薇，林赛是死在你手上的第二条人命。”

　　“……随你怎么想吧，警探。”

　　所有解释澄清的措辞早在纽约长达三十个小时的审讯里完全耗光了。朱诺心知对方不可能改变看法，也就懒得再多费口舌。

　　“反正在你看来，我身边死的每个人都是我杀的。”她低声说。手指骨节接合处，藏青纹身被咬得一阵刺痛。

　　唐纳德警探冷哼一声。

　　“你逃得了一次，别以为还能再逃第二次——凶手。”他转过了身。

　　“警探。”

　　朱诺叫住了他，“我相信你心里多少还有点正义感。阿尔法兄弟会的别墅二楼，如果你带着搜查令，或许还能找到一点痕迹。”

　　她艰涩地扯了扯嘴角：

　　“至少能给他们判个一级性侵和过失致人死亡。”

　　“什么时候罪犯也懂检察官的工作了？”唐纳德警探没回头，大步离开了。

　　朱诺多少懂得一点，倒不是因为她曾经在警察局里跟地区检察官打过无数次交道，而是当初在华盛顿特区卧底的几个月里，她抽空浅显地自学了些法律。而且待到圣诞节假期一过，新学期正式开始，她就是凤城大学法学院的一员了。

　　——这也是路德维希要求的。他说等她的线人工作收尾后，身负的所有案底都将被抹销，她有机会去接受考核，当个真正的警察。

　　真正的警察啊……

　　她半倚上平整墙面，疲倦地合拢眼帘。

　　一墙之隔，是菲恩濒临失溃的背脊。

　　弗莱在看着他。这个认知令他牙关咬合得死紧，浑身上下犹同被厚密冰雪淹埋，冷得他几乎要打起寒颤。

　　他曾在受害者互助会上无数次地叙述过童年那个满溢着血腥味儿的地下室，以及在那里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种种过往。他本以为被迫一遍又一遍重复回忆已经让他憎恶至极，直到弗莱再一次真实地站到他面前。

　　弗莱在他眼里象征着血。他的声音里全是密实沉厚的腥膻气，而只要菲恩闻到他的气息，筋膜皮肉从嶙峋骨架上散碎剥离的画面就撞入视野。

　　“菲恩。”

　　弗莱端详了他半晌，终于开口发声。在菲恩听来，那嗓音好似结缀着浓稠血滴，“噢，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菲恩低着头，额发软垂下来，挡住灰淡无光的双眸。

　　“……弗莱。”

　　他说，“托你的福，我很好。”

　　他终于能做到不再发抖了。

　　“我也好极了。”

　　弗莱笑着说，“有人告诉我，你给隔壁那位小姐做了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真让我惊讶，我以为你再也没法碰姑娘了。”

　　菲恩呼吸一顿，面上低敛隐忍的模样陡然震裂。

　　“——想都别想。”

　　他霍地直起了身，一步撞到弗莱眼前，双手死死扣握生铁栏杆，“不要看她，不要碰她，不要接近她，不然——”

　　“不然？”

　　弗莱纹丝不动地兀立原位，眨眨眼冲他翘起嘴角，“看来你真的离家太久了，奥兰菲恩。你忘了？连沾到我一根指头你都会觉得恶心。”

　　仿佛企图验证自己的话，他探出指尖，作势想要擦碰菲恩紧捏铁栏的手背。

　　菲恩立即狠狠抽开了手。

　　“有空回来坐坐。我们……”弗莱的语气意味深长，“都很想念你。”

　　他状似颇为愉悦，动作徐缓地将衣扣隙严，不慌不忙闲步走出了视野。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菲恩才终于能移动肢体。他一拳擂上墙面，狼狈地大口粗喘着，拼命压抑涌至喉头的呕吐感。

　　尔后没多久，菲恩的律师麦考伊先生将他们保释了出来。

　　门栏被警官从外掀开时朱诺还稍感意外。她没钱雇律师，早就做好了在这儿结结实实蹲个两三天的心理准备。

　　“我是菲尼克斯先生的律师，亚伦·麦考伊。”

　　对方英伦口音，态度冷淡疏离，“他委托我为你办理了保释手续。”

　　“非常感谢。”

　　朱诺揉动着顿涩的关节，顺口问道，“保释金交了多少？”

　　“八千美金。”麦考伊律师回答。

　　……好吧。

　　看来她又多了笔债要还。

　　朱诺正在心下发愁地估算着，隔壁的牢门也开了。

　　菲恩走了出来。他垂着头，薄唇抿得发白，看不见任何表情。

　　“嗨，谢谢你。”

　　回头面对他，朱诺酝酿着自己最诚恳的模样，“真对不起，我会……”话还没说到一半，对方蓦地上前一步，用力将她抱进怀里。

　　他在发抖。

　　——这是最为直观清晰的感受。

　　不同于清早那个温暖的怀抱，他全身冷得像块半融未化的冰，坚实颌骨埋进她发间，声息有种破碎的不连贯。

　　……是因为弗莱？

　　朱诺没有推开他，也不想这么做。

　　她太久没轻声细语地对待谁了，良久以后才迟疑着轻抚了一下他的手，硬憋出一声略显柔和的：“……乖。”

　　菲恩倏然反握住她，掌心干燥而燠热。

　　“我们走？”朱诺问。

　　他颔首，被她牵拉着温顺地往外走。

　　拐角处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隔着一道走廊就能听见内里传来唐纳德警探激烈尖锐的粗声质疑：“恕我直言，警监，这女孩当然不是自杀！有哪个长期吸.毒者会蠢到往胳膊上扎那么多针眼？她一定挣扎反抗过，我要申请尸检……”

　　另一道嘶哑嗓音响起：“她有自杀动机——学校里传言她不久前刚被兄弟会的几个人轮.奸了。但在我看来，不过就是……”

　　唐纳德打断了他：“那你为什么还不逮捕那几个混蛋？！让我去申请一张搜查令，我……”

　　“在我看来，”警监半强调地重申道，以表明自己被对方插话的不悦，“不过就是年轻女孩**放纵，第二天酒醒以后又觉得羞耻后悔，干脆搞点白.米分嗨一嗨了事——没想到这次用量太多了。这种事很常见，至少在大学里。”

　　警监歇了口气，“约翰，你刚从纽约调任过来，压力是不是有点大？如果你想，我可以批准你休息几天。”

　　唐纳德僵着声音，生硬地答道：“……不必。”

　　“不是自杀，就是意外死亡，随你怎么定论。”

　　警监也不再多言，“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你写的报告。”

　　唐纳德恼火地反扣上门，抬头便对上朱诺离开的背影，并未发觉她刻意放缓了步速。

　　麦考伊律师和菲恩在警局门口告了别。朱诺注意到，他们没握手。

　　“他不喜欢跟人身体接触”——这是以前林赛告诉她的。

　　朱诺的视线回落到他牢牢抓着自己的手上，一时之间觉得很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前文改动了一些细节。

　　有妹子不明白朱诺在干啥，我稍微整理一下：一，挖掘大学校园的毒.品来源。二，调查林赛的真正死因。后者算是前者的一部分，因为林赛是吸.毒过量致死的，于情她想要一个交代，于理这是她分内的工作。

　　这篇写完我大概还会开个言情主线的中篇小甜文作为过渡，要是大家试过了本文目前几章还是无法接受这个题材和设定，那就等下篇再见=3=

　　啊再提醒一下，本文侧重点不在推理，每个案件都相互关联，所以事实上只有一条剧情主线。案件都没有原型，情节发展尽量合理遵循逻辑，但漏洞不可避免……事实上现实中案件往往漏洞更多，真正天衣无缝的状况反倒少见。我接受一切关于情节安排的质疑，也会尽量耐心解释，但是单纯恶言相向的评论我会申删。

　　上一章获奖名单是[lppppp][lordpurpl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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