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恩到兄弟会的别墅边取了车,坚持送她回去。
“……还是我来吧。”几经推脱后实在无法说服他,朱诺只好接过钥匙,假装没注意肌肤相擦时他悄悄勾蜷起了指尖,试图在她手心多停留一会儿。
她习惯于开快车,这次顾及到他在身边,下意识地减缓了时速。菲恩明显比上回适应了一些,可线条紧绷的面上仍透着不太自然的神色。
——习惯总会改的,就像她从前还烟不离手一样。
朱诺胡乱想着,抬手挂档,流线型车身融入濛昧迷离的夜色。
警署与她宿舍相距还算不上太远,一刻钟后她就停靠到路边,将方向盘物归原主了。
菲恩坐回驾驶席降下车窗,隔着一个空位望着她,灰沉双眼凉润而微澜,似乎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寸。
“……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她说着转过身,鞋底粗糙的防滑沟纹抓磨地面,溢出琐碎细响,“再见。”
身后引擎声渐远。
她仰头往上,凝神望了一会儿。那间双人寝室窗口阒黑,没有亮灯。
林赛不会回来了。
朱诺跟林赛仅仅相处了不到半月的光景,还没来得及彻底了解彼此。朱诺只模糊地知道她靠着卓越的社交手腕在贝塔姐妹会迅速获得擢升,负责策划与兄弟会的各项联谊。
还有她经常写信。这个年头很少有人靠信件联络,因而当朱诺无意间撞见她铺平信纸、提笔书写时,不由得多留意了一下。
现在朱诺手边就是一排信箱。金属表面漆痕剥落,散发着寡淡的冷锈味。她视线锁定到林赛的房间号码,掀开薄盖看了眼内侧。
里面躺着个信封。
她摸出钥匙将信封取了出来。纸张坚硬洁白,捏在手里几乎不易弯折,平整边角处盖有一记印戳,青蓝色的黑鸦图案十分惹眼。
她几乎立马认出这标记属于蓝森监狱——路德维希的伪装身份就在那儿工作。
“蓝森”是凤城唯一一所私人监狱,坐落于远郊隐蔽荒颓的橡树湾深处,常年羁押臭名昭彰的重刑犯和政治犯。那儿的安保措施极其严密,四周还围有里外几层高墙和电,俨然一座装备着防御军事的巍峨堡垒。
她想不通林赛会和这所监狱扯上什么关系。
粗略往下一扫,朱诺握着信纸的手指略微收紧,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信封上是简洁规整的印刷体:*致:罗拉。*
下方是一串斜体小字——“蓝森项目专用”。
罗拉,是林赛在水晶湖的冰面上一度喃喃的名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却又对紧随其后的“蓝森项目”感到陌生。
……看来是时候找路德维希当面谈谈了。
朱诺本打算将这封信留到林赛桌上,当作私人遗留的物品等待她家属前来收整,没想到才顶着模糊的壁灯踏上走廊,就发觉寝室的房门稍敞着,缝隙间一线狭光里依稀有人影晃动。
从背后看,不速之客穿着一身常见的制式。
然而身披的可不一定就是警察——朱诺轻轻敲了敲门,同时不着痕迹挪动右手,按上后腰埋着的手.。
对方早有准备地缓下动作,边回头边亮出。
“你不能进来。”他嗓音干哑发紧,眼神也透着隐晦浊涩。
朱诺仔细辨识过他手里的徽章,撤回了扣压身的五指,进而解释:“我住在这儿,警官。”
对方的脸色暗沉,生硬地加重语气道:“……至少今天晚上不行,我们需要封存这间屋子采集证据。”
——或许是唐纳德警探遣来的手下。
朱诺不再多话,从善如流地作了个手势,干脆退出房间扭头下楼。
经过信箱时,她将那封寄给“罗拉”的信随手投了回去。
夜色燥热而浓黑。朱诺出了宿舍楼,向街角处的汽车旅店张望着。
空气冷凝快要冻结成冰,早先浸水后又风干的皮肤紧皱得难受,她必须得赶快冲个澡。
这么想着,她抬足走下感应门外的阶梯。
菲恩的车就停在门前。
“你没有回家。”
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他略带倦意的脸,“怎么了?”
朱诺耸耸肩,弯腰伏到窗框上,低头看他。
“房间被条子封了。”
她嗤地笑了笑,直白指出,“你也没回家。”
“我开车太慢了。”
他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晚风吹摇枝梢,树影焚荡在他眼中。
朱诺:“你在暗示我送你回去吗?”
“如果你今晚无处可去。”
菲恩再次让出了驾驶席,“……我有一个空沙发。”
他的住所位于酒店式公寓楼最顶层,室内装潢几近空白,脚下铺有紧凑密实的乌木地板,仅存的几样基本家具随意陈放着,找不见哪怕一件冗余的装饰摆设。落地窗洁净敞亮,窗外是凤城灯火疏淡的夜空。
她贴着窗玻璃滑靠下来,坐到温凉的地板上。
“你想吃点儿什么吗?”菲恩一手撑着冰箱立门,从开放式厨房的一角探出头来。他换了身更宽松舒适的t恤长裤,头发的颜色在灯下浅淡了几个色度,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有一罐蜂蜜吐司,闻起来就像你一样。还有很好看的菠萝和苹果干。”
“不用了。”朱诺说。
菲恩湿润的灰眼稍微垂了垂,里头满得快要溢出的期待被略加收敛,然后又问:
“那你想不想喝点儿什么?”
他迅速往冰箱内侧瞥去,“我可以煮咖啡,如果你不喜欢,还有可乐、芬达、牛奶和橘子汁……”
朱诺抿着嘴唇,轻声发笑。
“咖啡就行。”她觉得要是自己不点头同意,他就会永无止境地问下去。
不久,咖啡豆磨煮的浓香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他躬身将杯托递到她手边,与她四目相对时眼神虚晃了一下。朱诺看见他舌尖飞快地舔舔嘴角,继而迅速直起身,折步往回走。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喧哗声。
“今天早上……谢谢你。”
她掂着手中的咖啡杯,倦意在蒸雾里浮上心际,低声喃喃说,“有空请你喝酒。”
公寓另一头,菲恩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叮响,伸手关了水龙头顺道打开房门。
门外是个顶多五六岁的小姑娘,黑发黑眼,目光清亮,个头恐怕还不及朱诺的腰杆。她还太矮小,远不能触及门铃的位置。
“布莱登不在家,我能到你这儿来看看电视吗,菲恩?”
当她话音中止的时候,已经灵活地爬上沙发软垫,轻车熟路打开了对面墙上悬着的电视机。
朱诺忍不住笑了,出言提醒道:“你已经在看了。”
小姑娘转脸仔细地端详她,随即也咧着嘴跟着她一道嬉笑起来,然后晃荡着双腿言辞礼貌地说:
“你好,我叫佩妮。”
“我是朱诺,很高兴见到你。”
朱诺转向门口的菲恩,不由得打趣道,“这是你女儿?”
陷进沙发里的佩妮抢先回答:“我是布莱登的养女。布莱登是菲恩的朋友……唯一一个。”
“玩儿的开心。”菲恩看着佩妮,眸间沉淀的灰质微微融化,而后再调整角度转向朱诺,眼神又急速升温,熨着烫人的热意,“如果你想……浴室在那边。架子上是新买的浴巾,瓷砖很悦耳,花洒也很好闻,你可以多碰碰它们。”
他反手拧开门。
“我去借用布莱登的浴缸。”
佩妮盘膝坐直了身体,冲着他的背影扬起下巴:“你今天也不能给我一个拥抱吗,菲恩?”
“不能,对不起。”他说,房门在身后掩阖。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注意到朱诺若有所思的视线,佩妮随手把电视机的音量调低,一本正经清了清喉咙解释道,“菲恩有点儿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只知道这么多。”
一串繁琐复杂的音节从年幼的女孩嘴里吐露,听得朱诺稍怔了片刻:
“你知道什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知道的不少。”
佩妮的手还存留着点婴儿肥的痕迹,大方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朱诺坐过去,“比如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朱诺也模糊地这么觉得。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不反感,倒也谈不上有多享受。硬要说起来,最贴切的形容或许是“目前烟瘾的最大诱因之一”。
他总能让她觉得有点干渴。
佩妮把靠垫抱进怀里,棕黑的双眼炯亮澄澈。
“菲恩在别人面前的时候——包括布莱登,总是会瞳孔收缩,身体绷紧,手指内扣,摆出典型的防御状态。”
她条理清晰地冷静分析着,“但是面对你,他放松得简直像只萨摩耶,而且话还特别多。我敢打赌,要是他有尾巴,肯定会摇个不停——就好像他非常渴望你碰他一样。”
“……真了不起。”
短暂惊异过后被勾起了一丝兴趣,朱诺起身坐到她旁边,“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布莱登教我的。他学行为心理学。”
佩妮说,“……我平常也会看很多书。布莱登那儿没有电视机,只有书。”
朱诺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绒软的脑袋。
“我去洗个澡。”她起了身,咖啡杯搁到桌面上,“你可以继续看《芝麻街》了。”
佩妮扬起笑容。
浴室里很快响起湿淋绵密的水声。佩妮耷拉着两腿,把电视机能接收到的有线台和付费频道次第拨了个遍。
菲恩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关了电视,手臂交叠垫在后颈,鼓着米分白的腮帮出神地想着什么。
听到门闩开合的动静,她仰起了头。
菲恩穿戴整齐,肩头围了条格纹毛巾,湿发间结缀着晶莹冰凉的水珠。
“你刚才在说谎,亲的菲恩。”
佩妮一手撑着沙发,垫面在她掌心软陷下去,“你一点也不觉得你的瓷砖很悦耳,也不觉得你的花洒很好闻,但你还是想让朱诺去碰碰它们。”
菲恩脸上闪过无奈:“……小魔鬼。”
佩妮的语调得意地上飘:“布莱登教过我怎么识别‘说谎’的表情。”
菲恩坐到离佩妮半尺远的位置,垂头擦拭脖颈,金发在指间沥干。
显而易见,布莱登是个合格的老师,因为每回佩妮有板有眼的分析都准确无疑。
——他浴室里的花洒有种腥涩泥土的味道,而每当他凝睇着白亮而平整的瓷砖,总能听见一阵走了调的扬琴声。她的碰触曾经让他不再反感自己的方向盘,因而他希望这里能留下她的痕迹。
浴室里的水流渐渐止歇,然后是吹风机轰隆作响。过了约莫两分钟,隔门被人推开,水汽凝成的薄雾扑面而来。
菲恩的视野暂时模糊了半秒。
朱诺裹着宽大浴巾走了出来,长发半干,脸庞光洁,左手提着他浴室里常备来收纳脏衣服的密封袋。
他亲自挑选的、亲自触碰过的洁白浴巾眼下紧贴她的身体轮廓起伏着。她的红头发很顺滑,在光线下色泽愈发浓郁,牢牢覆盖在他的瞳膜上。
菲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偏头朝自己的方位匆匆瞟来一眼,随即自然而然地抬手去亲吻左手的食指指节。
他只觉喉咙烧烫干燥,血管筋脉蓬勃地臌胀着,有股顽固的热意磨洗神经,漫漶到骨骼罅隙里。他被这股热气困在中心,移不动双眼,只能艰涩呼吸。
以往他的五感总会杂乱地互相串联,一种知觉上的刺激会引来一串不同感受,然而现在除了她的存在以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你……”
他的声带不受控制地震颤着,“你想喝点儿什么吗?”
朱诺脚步一定,站在原地。
“你——”
她似笑非笑挑起眉,“你想把刚才问的全部再来一遍?”
“……不是。”
菲恩含混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我在找借口和你说话。”
没等朱诺做出反应,沙发上的佩妮率先开了口。
“不要说了,菲恩。我才只有五岁,布莱登连《泰坦尼克号》都不让我看。”佩妮捂着脸颊憋气道。
有人拿钥匙从外头拧开了门。
“嘿,菲恩,佩妮不在家,我敢打赌她肯定又跑到你这儿了……”
布莱登肘间挟着文件夹,一步跨了进来,抬眼撞见正对面的朱诺,表情蓦地一怔,声线和音量一并低了下来,“……我认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了。
另外你们居然连亚瑟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真是薄情。上章的律师是他爹。
重点强调:菲恩没被男人qj过,没有没有没有……我根本不是会写这种情节的作者啊_(:3)∠)_
界面刷不出来,霸王票感谢名单下次更新再补好啦。
下次更新在周三,然后继续隔日更……之前显示更新都是修文。还不知道要修啥,总之先预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