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这越发恶劣的天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时撇一眼路的拐角，这细小动作终究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

　　午时二刻，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由拐角悠悠转出了一袭白衣。

　　“卫将军，卫将军……”

　　人群高声叫着，与驻守的侍卫推挤着，想要向那一袭白衣靠近。

　　卫廷没有坐囚车，当然也不会带枷锁，他负着手信步闲来，白衣从容，仿佛前方等待他的是三五知己的一场酒会而非——死亡。

　　离刑台只剩下数步，卫廷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一直微垂的眼眸望向远处的天空。那是一张俊逸异常的面孔，清俊文雅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息，全然不似一名领兵多年的将军。

　　卫廷静静仰望远方虚无的天空，眼神恬静淡然，如小憩初醒，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或者说是——漠不关心。

　　四周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人们如同事先商量好了一般，像是怕打扰到这古画一般的静谧，不自觉的噤声肃立。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一袭白衣。

　　刘靖暗自握紧拳头，那白衣让他觉得无比刺眼。那样的纤尘不染，谪仙一样，是他这样的人永远没有资格触碰的颜色。那么干净，干净的让他想要毁掉，彻底毁掉！

　　越是美好的东西，破碎的时候声音就越好听，比如瓷器，比如翡翠，再比如……梦想和希望！所以，他要毁掉卫廷，这个男人有他所不具备的一切美好的东西。他很想知道，这样坚强淡泊的男人，被从云端拉下地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松开紧握的拳头，长长出一口气，他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得意，想要仰天大笑三声——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要睁大眼睛看着这袭白衣是怎样被彻底毁掉，怎样被狠狠踩进泥土里。

　　卫廷，你终究是输给了我！输给了我！

　　撑着桌子，刘靖站起身，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双手因为太过激动而不住颤抖。网.136zw.>

　　“时辰就要到了，还不把人犯押上来！”

　　卫廷微微一蹙眉，分明是如此寒冷的天气，阳光却还有些晃眼，看不清太远的地方。慢慢收回目光，他漫不经心的看向刘靖，似笑非笑，似嘲非嘲。

　　“卫将军。”

　　卫廷盘腿坐于刑台中央，正闭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耳边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带着让人心安平静的神奇力量静静响起。他微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寒风之中，满头白发随风飞舞，道袍岿然不动，正执着一壶酒立在他身前，眼中隐隐然有悲戚之色，嘴角微抿，像极了悲天悯人的天人。

　　卫廷不禁惊喜的叫出声，“沉念道长？”

　　“我来给将军敬一杯饯行酒。”

　　“上次一别，转眼已是数年，道长丝毫未变，卫某却已是……”他叹了一声，声音渐低，“可惜，我竟不知道长也在长安，不然，不然……”

　　自定罪入狱以来，卫廷一直都是从容镇定的，这是第一次露出黯然落寞的神色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依赖惋惜。

　　“城门前的告示说卫将军通敌叛国。”斟上一杯酒递过去，沉念问，眼中是望不见底的浓墨。

　　“道长信吗？”

　　沉念眼神黯了一黯,缓缓叹道，“不信。”

　　卫廷忽然笑了，接过沉念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临死之前，还能得道长相送，卫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看着这个男子死亡当前依旧不改的唇角笑意，沉念感到自己那看尽生死沧桑的心还是起了波澜。

　　取下背上的许久未曾弹奏的古琴，他与卫廷面对面盘膝而坐，“没什么可送故友，但以一曲清音谢知音。看最新章节就上网【】”

　　他信手漫弹，卫廷和着他的节奏，用杯底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念道，“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臞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锺义士，可与共壮图……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螘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刘靖不知他弹的是什么，卫廷念的又是什么意思，却感到一阵阵没来由的心慌，那铮铮然的琴音和那字正腔圆的声音仿佛两支鼓槌一下一下重重击打在他心上。让他想要阻止的话语哽在喉咙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琴音歇，瓷质的酒杯经不起这番敲击，突然裂出数道裂纹。卫廷好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弄坏你一个杯子，看来只能下辈子赔给你了。”

　　看了一眼天空，沉念突然问，“你就要死了……这么做，值得吗？”

　　“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至于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太难了。”卫廷笑了笑，云淡风轻，他看着沉念，低声道，“宋毅不曾冤枉我，大晏的律法判了我死罪，可是，我不认为我做错了，我是无罪的，我知，天知。道长，你说，我做错了吗？”

　　沉默许久，沉念手指依次划过七根琴弦，“是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你无罪，上天知道。”

　　锣声乍然响起，时辰到了。侩子手扛着大刀，走上台来。

　　卫廷嘴角含笑，整了整衣衫，躬身缓缓一礼，“有道长您这句话，卫某就安心了。多谢道长相送，卫某先走一步了。”

　　方才一直鸦雀无声的人群，再次炸开了锅，看着那刽子手一步一步走向卫廷，众人疯了一般，推挤着刑场边上的侍卫，然而戒备森严的刑场又岂是寻常百姓能够冲进去的。

　　突然，不知是谁领了头，百姓们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来，只一弹指，刑场外黑压压跪了一大片，无数道声音，哭喊的，愤怒的，无助的，终于清晰地汇成一句话，“卫将军是清白的……是清白的……清白的……”

　　心头惶惶然极难自抑，大力而胡乱的从桌上抓起一把令箭通通扔下，刘靖闭上眼，冷冷开口，“斩！”

　　那么多的令箭在空中翻转又翻转，划过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参差落地。

　　卫廷挺直了腰背，闭上眼，朗声道，“卫某这一生都是为了朝廷苍生，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话音落，屠刀至，一蓬鲜血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染红这一片雪白却肮脏的世界。

　　沉念微微侧身，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风声，手慢慢拢进袖中，逆着人流，他步履从容，施施然向外走去，没有人注意到，逆流而行的他脚步竟完全没有一丝停顿。

　　一片雪花飘落，两片，三片……天空中又开始飘雪，洁白的雪花飞舞盘旋，迅速转为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转眼洁白的雪覆盖了地上的血迹，覆盖住卫廷虽然失去首级却依旧跪的笔直的身躯。

　　“你们看啊，卫将军真的是冤枉的啊……”

　　“天呐，卫将军是不该死的啊……”

　　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他的尸身裹成一座洁白的丰碑，刘靖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的撑住面前的桌子，失去理智的低语，“不可能，不可能……”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的天气，穆成泽在太后灵堂外的院子里站的笔直，远远看去放佛一尊石雕塑像，不动不语毫无表情。

　　马奎哭着去拉，被他狠狠甩开，命人拖回了屋里。

　　不知站了多久，蓦地，脸上一凉——天空又开始飘雪了。他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一瞬间失了所有血色，一直在袖中紧紧握着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垂下。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穆成泽没有转身，低低道，“马奎，你听，午时三刻了……”

　　那样惨然的声音，让马奎鼻子一酸，哽咽道：“皇上，雪下大了，咱们回去吧。”

　　穆成泽木然应了一声，随着马奎往前走，然而只迈了一步，腿便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马奎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来扶。

　　“马奎，你知道吗，从今天起，朕就真的众叛亲离，无路可退了……”穆成泽突然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

　　马奎手一僵，抬手捂住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无法控制的簌簌而下。

　　穆成泽双手撑着地面，极缓极缓的用力抓起满手的雪，都说雪很冷，为什么他一点也感觉不到？是不是因为，他心口的寒意比雪还要冷上百倍千倍，他的心早已经结成寒冰了吧？他跪在雪地里，心中一片凄苦，连嘴里都感到一阵阵的苦涩。

　　“皇上觉得难受的话，就哭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哭吗？有多久没有哭过了？穆成泽嘴角抽、搐了几下，然而眼底是那么干涩，无论怎样努力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来。终于，他缓缓垂下眼睑，脸色苍白，嘴角微微一勾，终究还是笑了一下，即便这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明明是，这么难过的事情，这么悲伤的事情，他却还是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很累很累，让他不想站起来，只想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多待一会就好。

　　短短数日时间，他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故，当真是人生颠倒如梦，然而最悲哀的是，面对这足以令人一蹶不振，自暴自弃的事情，他连哭都不能哭，不但不能哭，还要笑，要没心没肺的笑。

　　雪越下越大，穆成泽跪了一会，感觉重新积攒了一些力气，他转头对身后担忧的马奎微微一笑，“你放心，朕没事，只是有点累了，很快就好。”

　　对着西北方向，他虔诚拜了三拜，而后撑着地，自己站起来。

　　“母后，舅舅，你们安息吧，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让朕难过了，再也不会有。”说这句话时，他凝望着远方，目光一片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