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出现的,依然是那个人的肩膀,让他依靠。
鸦其实已经发现了窗外的亮光是什么,不久,水柱冲破窗户,与火焰撕咬纠缠,最后慢慢地吞灭火海。
湿气降低了房间里的浓烟,连相柳不停咳嗽着,最后他的半句话成为了这一晚的终章休止符,消防人员从窗户爬了进来,然后几个人合力搬起书架,连相柳被拖了出来,架在一个消防人员肩上。
他的心脏很难受,咽喉也被浓烟刺激得阵阵剧痛,但是他看着小妖时,却好像忘记了这些痛觉。
很多人冲进了书房,忙乱中,他只来得及对小妖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消防员就把他抗了出去。
鸦被训话了,因为他打伤了消防员,还自作主张地冲进火海,这**的收场很混乱,他到了外满以后已经找不到连相柳,救护车的鸣笛渐渐远去,留下一栋烧黑的房子,静静地在夜幕下沉睡了。
大街上因为人流持久不散,而继续喧闹吵嚷了**,直到临晨才慢慢平息。
第二天,鸦打探到连相柳住的医院,匆匆赶到病房,林安像个死人似地站在病**边,连相柳低头拿着报纸在看,他透过病房门上的窗口望进去时,连相柳正把报纸丢给林安,然后好像骂了什么,表情很凶。
鸦敲门进去,怒容已经从连相柳的脸上消失,恢复了深沉与严肃,静静看着他时,还略带了一些温和。
“林安,你出去。”
林安微微欠身,脸色很差,像是**未睡的样子,满脸都是疲劳憔悴。鸦猜测他是因为担心连相柳的缘故,昨天他不在别墅,或许有点自责没有保护好连相柳吧?
“林安,好像精神状态很差。”他来到病**边,多嘴了一句。连相柳冷冷说:“他昨天出差办事,听说我出事了,连夜赶回来,所以有点睡眠不足。”
“哦。”鸦点了下头,随性地说,“我看你刚才好像在骂他……”
连相柳的眼神暗了下去,意味深长地看着鸦:“报纸上写了小风吸毒的事,他是我侄子,媒体当然会拿我大做文章,还牵扯到水利工程,怀疑我逃税。”
鸦正把水果放在病**的桌面上,听了这话,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他犹豫时,连相柳直截了当说:“我们政治家,一定会有这种故意诽谤,胡说八道的报道,你如果看到,会信吗?”
鸦耸耸肩,不置可否:“我想你也有很多劲敌吧?就像你原来和司徒空就是敌对关系,昨晚的爆炸,应该是你政治上的敌人要害你吧。”
“司徒空死了,我就成了最大的目标。”连相柳沉沉的声音,听得鸦心里一阵迷茫。
他叹了口气:“你侄子吸毒,连累到你的名誉,这点的确很无奈……至于别的,那些新闻我一般看过就忘了,没什么。”
他把袋子里的水果一个个往桌子上堆,挑三拣四左右衡量:“呃,你吃火龙果吗?”
连相柳静静地坐在**头,面容平静安详,心仿佛许久都没有这么安宁了。
他看着少年被洒进窗户的阳光勾勒出的俊丽轮廓,那一道自眉心到颈部的曲线深刻地印在他脑海中,然后铭刻在心底。
“小妖。”他低沉地念起鸦的艺名,克制着内心涌动的激烈情绪,用温和的语气说,“你愿意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诶?”鸦就这么拿着一只血红的火龙果,背对阳光呆住了。
连相柳微微一笑:“原来的房子烧毁了,正好准备搬新家,等我出院后,你愿意过来和我一起搬家吗?”
“呃……”鸦立刻露出了一些沮丧,“只是搬家吗?”
“对。”连相柳点了头,看着乌鸦,眼神温柔,“把你的行李一起搬过来吧。”
“哦……”鸦嘴巴比思路先行动,已经张口答应了,可是脑子却短路了,空白的思维让他害怕自己没把那句话刻录下来。
连相柳又说:“你喜欢军事和模型,还喜欢养仓鼠,这些兴趣爱好我都接受,所以不用放弃。家务和烹饪都是我的强项,这个你也不用操心,至于挡这种事,我身边不缺这种人,林安会保护我的安全,你——只要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搬进来住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人过来,不要迷路,新家在郊区的山腰上,如果你需要车,我送你一辆。”
鸦摸摸脖子,整个头皮都发麻了,脸热得想往冰箱里钻:“呃,我其实只开过军用车……”
“你是雇佣兵吗?”
“嗯,是……”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可以对外宣称你是我雇佣的私人武装保镖,媒体不敢写这种报道,这样就不会怀疑我们的关系,只要两个人出门时注意一点,应该不会露出破绽。”连相柳设想得很周到,他的思维足足比鸦快了两三倍。
鸦像个愣头青似地呆站着不懂,手里的火龙果在半空悬了很久了。
他红着脸,怔怔地看着连相柳,小心翼翼开口:“我……可以吗?”
连相柳的目光温柔似水,淡淡的笑映在唇角,比他严肃的时候好看多了:“如果你觉得太突然,可以考虑几天,我等你。”
“啊,我、我……”鸦开始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边团团转,“我的确是在等你的回答,你突然就邀请我一起住……呃不,其实,我很高兴,是的,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接受我……你,不介意我是男的吗?”
连相柳的眼神有点神秘,良久注视着鸦,过了会才说:“也许,我本来就是同性恋?”
“呃……”被连相柳温柔的眼神以及捉弄似的语气刺激了,鸦的脸直接烧了起来,“难道,这是阴谋吗?”
“你觉得呢?”连相柳很平静,丝毫猜不出他的意味。
鸦不擅长猜测人心,他是个直观主义者,眼睛看到什么,就认定是什么。耸耸肩,想想其实被骗也没什么,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好吧,是阴谋也没关系,因为……”
他吸足一口气,定睛凝视着对方:“相柳,我喜欢你。请你,嫁给我!”
“……”
连相柳许久没有回应,一脸平静,如止水般难以捉摸。鸦可慌了:“呃不,还是,我嫁给你好了。”
连相柳淡淡地笑了笑,眼波温柔:“一般情况,执掌内勤的都是妻子,在外奔波的都是丈夫,虽然我也有我的事业,不过在家的时间,或许我比你长点。虽然可以请佣人,不过,我想亲手养胖你。”
“呃……”鸦愣了愣,“我喜欢吃甜食,喜欢面包和红茶,最喜欢的菜是番茄炒蛋……”
连相柳看他这么老实,且一点也不跟他客气,忍不住笑得更显露了:“我记下了,番茄炒蛋喜欢甜一点,还是咸一点?”
“甜一点……”
“最喜欢的甜品是香妃果子泡芙吗?”
“是……”
“红茶需要放糖吗?”
“最好放两块方糖……”
“面包喜欢什么口味?”
“芝士培根……”
“还有其它吗?”
“还有——”
“你还真不跟我客气啊。”
“呃……你不是想了解我喜欢吃什么,然后做给我吃吗?”
“……”
连相柳发现,这可能是第一次碰到思维断档的状态。
鸦走到了**头,阳光在他的背后,他的影子盖在了连相柳的脸上。连相柳因为距离的改变而微微抬起了头,然后,他觉得,那个被仰视的角度很舒服,可以看清连相柳脸上的全部神情。
“对不起,我的初吻已经送给司徒空了。”他老老实实说。
“以后,不许再吻别人。”连相柳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鸦露出了一些为难的神色:“指嘴对嘴吗?”
“嗯。”
“那有点困难……”
连相柳的眉头刚刚往下压了一纳米,鸦就紧张了。“呃,人工呼吸也算吗?如果人工呼吸也算接吻,那么我的初吻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连相柳哭笑不得,浅浅地勾勒起嘴角,温柔地笑了:“那么,除了人工呼吸的情况以外。”
“好。”鸦郑重地点了头,期盼而忐忑地看着连相柳,“心脏病人可以接吻么?”
“可以。”
鸦还是迟疑了一下:“如果有不舒服,马上推开我也可以……”
“好。”
连相柳平静得令人难以明白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过鸦铁了心,决定破罐子破摔。
鸦扶着墙面,慢慢地弯下腰。他全身的韧带都很柔韧,腰很自然地弯曲成性感的弧度,单膝搁在**边,压住了被子,另一只手搭在了连相柳的肩头,稍稍用力捏住了。
他闭上眼,吻了上去,就像他拿着机向敌人冲锋时一样,直接果断,没有回避,也无需迂回。
梅杜卡说,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直的,笔直地往前冲,不需要转弯,如果受了伤,就停下来歇一歇,好了继续冲,对他来说,未来的路比过去更重要,他勇往直前,绝不回头。
现在,他准备拉着这个男人的手一起,当对方累了时,他就背着他走,当自己累了时,就靠着对方的肩膀走。
两个人,可以走得更远。
闭合在唇齿间,缠绕在一起的舌尖让连相柳在窒息的瞬间,后脑顶在了墙面上。耳边异样的静悄反而扩大了内心汹涌的热浪,他的手指在被褥底下紧紧揪住了**单,那狠命的样子就像在拧断所有阻挠他们的事物,也拧断自己的生命线。
他的心里在滴血,他紧闭的双眼中是呼之欲出的泪,只是他再度忍下了。这份激荡在胸腔中的烈火灼烧着他本来就弱不禁风的心脏,让他承受着比普通人十倍百倍的痛苦。但即使很辛苦,他也不会松开眉头,推开面前的人。
十几年的等待,在这一天终于可以结束囚禁。可是他并不能完全快乐起来,他深深了解,自己已经深陷在黑暗的世界,再也无法抽身。他的双手太肮脏,永远无法洗净污秽。
如果,我能对你坦露我的全部,如果,我能让你看透我真实的内心,那个充满了鲜血的肮脏世界。
你,能接受一个完整的我吗?
两天前的午后,林安到他的办公室,关闭了所有监听装置后,他说:“连先生,给连风注射毒品的,是殷家的人,他们在龍凰城和辉夜城都有势力,和司徒家族有结盟关系,除了诺亚港都的公主嫁给了司徒空以外,两家的远亲曾经还有过联姻。”
“哦?”连相柳搁下了笔,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据说,有个远亲在国外留学,这两天刚刚回国,很有可能他是辉夜城主的下一任继承人。”
“远亲?”连相柳皱了下眉头。
林安道:“司徒家族本家一脉单传,司徒空死后,那些亲戚就开始蠢蠢欲动,准备抢夺本家的权位。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突然回国,很明显是冲着城主之位来的。”
“老狐狸是想用他封住宗家篡权吧。”连相柳摸索着,沉思了一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司徒宫。”林安回答。
连相柳沉默了片刻之后,盯着报纸上司徒空海葬的新闻大标题,冷冷地弯了下嘴角:“林安,你去一趟辉夜城,找那边最大的地下**老板,我需要一笔巨额,存入这个叫司徒宫的人的账户。”
“遵命。”
“你离开后,这里可能会出事,这两天我会尽量小心,你办完事,立刻回来。”
“明白!”
连相柳沐浴在暖光中,但那些光芒永远无法赶走他脸上的阴冷。
芙利亚·格蕾向他报告说,湘河水利堤坝塌方是有人故意捣鬼,他不用猜就知道,一定和司徒家族有关,这个家族是摆明了和他扛上了,司徒静王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也应该悄悄动了不少手脚。
现在,搬来个司徒宫,摆明了是司徒静王对付家族势力的炮灰,至于会不会和连风吸毒以及堤坝塌方两件事有关,他需要慢慢观察。
坐隐待避只会挨打,他即使以身犯险,也要陪司徒家族玩到底!
jesen回到司徒家本宅,那还是前一天晚上的事,因为总统的命令是24小时贴身保护,夙的“休息室”被安排在了大小姐卧室外的走廊上,说白了,就是卷着外套靠墙直接坐地上睡。
他对于整栋宅子都充满了陌生感,甚至有些像小鹿战战兢兢的,踩在华贵的地摊上,自己就好像是肮脏的流浪孩子,不能和身周的气息溶合。
他心里想着,这就是司徒空长大的屋子。
大概是太累的关系,他这一晚睡得特别沉。大宅子里有中央温控,即使是走廊,在寒冬也依然温暖如春。女仆见到漂亮的小伙子就很容易母性大发,本来是想给他找**被子的,但是碍于他身周死亡般的气息都不敢靠近,远远地不去打扰这少年睡在大小姐门口,也都很有默契地绕道而行,尽量不吵到他做梦。
他们都认为,如果这孩子连梦都被剥夺的话,实在太可怜了。
然后,天刚亮了一点,jesen就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将夙拽了起来:“去!刷牙洗脸换衣服去!”
夙还在云里雾里的时候,jesen就已经揪着他的胳臂,蛮横地一路冲下楼,然后把他往管家怀里一塞:“好好整顿整顿他,我不希望他给我丢脸!”
夙撞在管家结实的胸膛上,朦朦胧胧醒了一点,眨着眼睛冷冷地看向jesen:“急着出门?”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jesen两手叉腰,刁蛮任性溢于言表。
夙漠然地又眨了眨眼:“什么日子?”
jesen眼睛一瞪,顿时就怒了,甩手便是一耳光打在夙冷冰冰的脸颊上:“我哥葬礼的日子,你都记不住吗!”
葬礼……夙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也不在乎像被烫伤了似的脸颊是不是已经浮现出五指红印了。他只是心里淡淡地想,葬礼啊,那个人的……葬礼……
“我明白了。”
其实,不是他没记住,而是他根本不想去记得这个日子。
司徒家族的本宅有四位管家,夙分不清楚他们的职能,只知道面前的这一个不是昨天晚上帮大小姐安顿行礼和晚餐的,昨晚的那个热情洋溢,眼前的……有点不好相处。
年轻的管家道貌岸然地瞅了他一眼,把手扣在他的下颚,左右掰弄着看了看他的漂亮脸蛋,邪笑道:“他这个样子,就算一身漆黑混在黑压压的人堆里也很醒目啊,大小姐,真的要带他一起去参加葬礼吗?”
“废话!他是我保镖!”jesen尖利的嗓子大概没有什么能盖过她的气势,“你把他整得像点人样,至少要我看了顺眼!”
“那么,跟我来吧。”
管家带路,夙默默地跟着,安静得像影子,好像被光一照,就会消失。
魏澜山上有个自骑士时代初期一直保留下来的神殿,神殿的大厅里有座神像,对于它的猜测不胜枚举,有人说它是骑士时代最伟大的战神,有人说它是代表公平与自由的女神,也有人说,它是祝福者路撒安琪的化身,能给予人们平安和幸福。
只有皇族的血裔才有资格在这里举办葬礼,司徒家族是骑士时代末期王室的一个分支,这个家族垄断了“司徒”的姓氏,象征着“司掌生徒”之意的名字捍卫着这个历史悠久的辉煌贵族,他们的姓,就代表了他们作为家族成员的荣誉。夙也是第一次略微了解到,对于司徒空来说,他的家族有着怎样的存在意义,他的姓氏是普通人不可高攀的荣耀,他从出生开始,就意味着与众不同。
然而,这些了解都来得太迟,无论他现在了解到多少关于司徒空的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人在世的时候无论怎样风光,死了都是一样的。
“司徒空”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了只要在心里轻轻默念,就感到灵魂被震碎了似的,痛不欲生。
空夜城主的葬礼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举行,却还是人山人海,从神殿大厅到长长的台阶下方,聚集在这里的都是名流权贵,除了司徒家族的成员,还有几大城市的城主,几大家族的长辈,政府官员和军部核心骨干,东方军司总司令官该亚·烈因,西统军总司令官兰郁棠,还有辉夜城内阁的政员等等,他们自动分门别类,形成一堆堆的势力,表面阳奉阴违,背地里则各怀心思。
司徒静王的身边跟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首席护卫红离,另一个就是莲芝城的执行总督连相柳,许多人都认为总统把儿子的劲敌放在身边居心叵测,他们心里想攀龙附凤,但是他们不敢靠过去。
一个素静得像牧师,一个肃穆得像教父,对于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所形成的领域,别人不敢去呼吸他们身周的空气。
在他们的身后,就是被花圃装饰着的冰棺,一个年轻俊美的青年安静地躺在里面,如同沉睡了,或许某一天还会突然醒来似的,华贵古雅的传统服饰将他衬托得神圣庄重,他平静的面容,没有人能相信,这个青年再也不会醒来了。
神殿中回荡着哀伤的曲子,一直传到外面的长阶下,盘山而下的石阶尽头,正有人慢慢走上来。
夙还没有正式登上神殿的台阶,迎面一个面容冷硬严肃的男子便拦下他:“对不起,总统说,您不能进入神殿。”
夙愣在台阶上,远远地望了一眼神殿尖尖的屋脊,刹那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差点就从阶梯上摔下去了。
总统在告诉他,他没有资格见司徒空最后一面,连靠近也不可以。尽管他害怕葬礼现场的气氛,可是被远远地隔绝在那个人的遗体之外,一时间,他竟不能克制地几乎让泪涌出眼眶。
jesen挡到了他面前:“为什么爸爸不让他进去?!他是我的保镖,我要带他进去,红离,你敢拦吗!”
jesen的话如雪中送炭般,让缺氧的夙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看着jesen有些困惑。
作为“司徒墨”的身份,她乔装成纤弱害羞的女孩子,戴着大框的金边眼镜,穿着也很淑女。
她凑在红离跟前,声音并不大,但是自骨子里散发出的气势,就和她哥哥一样,天生具有掌控别人的力量。
“小姐——”
“不用废话,我决定的事,就算爸爸也不能改变!”jesen不顾男子的阻拦,拉上夙,我行我素地把男子抛在身后。
“jesen……”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以后你改口叫我墨。”jesen形象是很温温弱弱,但这掩不住她霸道的脾气,“我想,哥哥会希望能在离开前,再见你一面,待会悼慰仪式开始后,你跟着我,爸爸那边我会应付。”
jesen的作风和她哥哥真的很像,决定了的事,谁也无法阻挠。她一直拉着夙走到神殿外,本来是想一直走进神殿的,但是司徒空的大学同学围了上来,他们在悲痛的情绪中,把夙当空气一样忽略了。
夙趁着jesen忘记了他的存在,悄悄走开了。他的腿不由自主地迈着步子往神殿里去,但是他也明白,总统在神殿里,不会让他进去。他无法靠近司徒空的遗体,也望不到。他在这样的世界里没有认识的人,他的心情也没有任何人能体会到。
他无所适从地站在角落里,胸口痛得就像被刀子一刀刀割着,却流不出血来。他这几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司徒空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世界,可是这样的人不在了,他的世界却好像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司徒空……司徒空……司徒空……
无论我怎么叫你,喊你的名字,你都不会再听见了……
“上官先生。”女性的声音叫起了他从前的名字,盘发的女人朝他这边走来,那是一个标准的职业女性,夙的身周,不太会出现这种类型的女人。
“您还记得我吗,我叫林娜,是空夜城主的私人助理。”女人使用着规范的交涉语言,礼貌大方,可是眉眸间却很失神。
也是因为伤心的缘故吧……
夙的记忆力对这个女人有点印象,他记得自己应该在离沃,登上司徒空的飞船时见过她。
他点了下头,女人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脸上也是积蓄了好几夜的悲伤,显得有些疲惫。
“空夜城主……有句话让我带给您。”女人保持平静温和的面容,做了个深呼吸后,才好像稳定了情绪,慢慢地说,“他说,去年的6月13号,他打断了你的两根肋骨,那件事,他很抱歉。”
林娜低下头沉默的同时,夙猛吸了一口气,瞪大双眼看着女人哀伤的表情,那一刻,他很希望那句话是从录音机里发出来的,让他可以倒回去重新再听上几十遍。
“他记得?!”
在夙责怪的低吼与忐忑的求证之下,林娜轻轻点了头:“是的,他一直都记得。”
整个世界就好像是一个谎言所构筑起来的桥梁,完全地崩塌了,看不见光与暗,分不清黑与白,浮现在夙脑海中的冰蓝色眸子,永远都是猜不透的颜色,含着虚伪的笑容,带着一份戏谑的挑逗,那双眼睛里究竟有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无法去相信。
他紧紧咬住牙齿,感受着牙龈崩裂似的疼痛,那一刻说不出是狠,还是懊恼:“他居然记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对着脑海中那个人面带微笑的脸孔不断寻问:“为什么……他既然记得,为什么……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他本来,是想等有机会亲口向你道歉,但是怕如果有万一,他没有办法告诉你,所以……让我转达。”林娜轻轻地说,“他希望你能理解,他不是故意骗你。”
“不是故意,那是什么!”夙忍不住怒吼,林娜的沉默让他感到内心的空洞在无限扩大,无法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比以往都疼得厉害。
他甚至想撕扯开自己的心,看看司徒空究竟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
他们初遇在雨夜,是已经能够感受到夏季芬芳的夜晚,在一条阴暗晦涩的巷子里,他第一次见到司徒空,微笑着问他借伞,他说没有,还用肩膀撞了他,就这样,司徒空好像一手就捏住了他的心脏,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放开过。
那个男人的眼睛是像天空一样透明的冰蓝色,在那个雨夜中漂亮得比星辰的光芒还璀璨耀眼,他并不清楚当时为什么用那么恶劣的态度招惹他,男人有点生气了,于是就用霸道的方式还以颜色。
他一把把他推到墙边,侵害了他的身体,也侵害了他的灵魂。
那个男人的技巧非常娴熟,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轻微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当时惊慌害怕,完全无法在男人强大的气压下呼吸。
“你……放开我!……”
“呵呵,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女人还漂亮,怎么样,跟了我吧?”
“滚!……滚开……!”
“嗯,你身上有股香味,很让我着迷啊……我叫司徒空,以后,缺钱的时候,来找我吧。”
他知道,那个男人很有钱,那一块是辉夜城最奢侈的红灯区,没有钱的人不会从那里的酒吧走出来。
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喜欢玩弄别人,只有喜欢玩弄别人的人,才会不计较性别,对一个刚刚对上眼的男生下手,肆无忌惮地在巷子里扒开他的衣服。酒吧的后门随时可能走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只有不怕被请去警察局的家伙,才会这么明目张胆。
他还知道,那个男人很会花言巧语,不仅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让他的身体服服帖帖,还好像很心不在焉地开着玩笑。
男人说:“这么棒的身体,被别人碰过吗?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经常有人欺负你呢?想不想……有个依靠?”
他当时没有挣扎,因为他很害怕,害怕男人的手在他身上游离,害怕它们会侵入他的体内。他那时候惧怕得就像一直可怜巴巴的小老鼠,被野猫玩弄与鼓掌下。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死在这个男人手里,所以,他很乖,很顺从地让男人品尝他的身体。
他世故地认为,这种人不能去反抗,否则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男人对他一点也不温柔,咬破了他的唇,还用手指在他娇嫩的内壁里搅动,他心里除了惧怕,就是恨,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要去顶撞他。
“你……够了吗!”
“不够。”男人微笑,他自己不脱衣服,只是单纯地用双手戏玩他而已,享受着玩物在手的乐趣,他虽然笑得迷人,可是虚伪丑恶!
那条巷子就像被设下了结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俩,他一开始激烈地扭动挣扎,后来只是缩紧身体,揪住胸口不住喘气。
“你……怎么了?”
他的旧病复发,痛苦得像被人用力挤压肺腔,直到慢慢地挤碎。
“喂!你怎么了?”
男人停手了,当然,他不得不停手,否则,除非他对弄死一个人很感兴趣,其实,他当时就因为,他会死在那条巷子里,死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以那种狼狈的姿势。
“你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他没有想到,那个男人会抱起他,如果他当时转身离开,那么上官七戒的生命就会终止在那一天。他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竟觉得很安稳,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死,但是他觉得,靠在这个男人怀里,就不害怕了。
“真是,有病早说嘛,弄死你这么漂亮的人,我也是会有罪恶感的。”男人开着车在大街上疯狂飞驰的时候,还带着那种戏谑的,漫不经心的调侃口吻,微微笑着。
然而,他第二天天亮,在医院里醒来,奔出病房想要找男人算账时,被男人一个过肩摔,断了两根肋骨,那两根骨头就像从那天起永远烙刻在他心上的伤,一直都没有痊愈。
相隔一年,他们在黑岛重逢,司徒空却对他毫无记忆。在去往红野的火车上,司徒空又一次问起他的名字。
如果这样也能产生爱,他不懂司徒空的爱到底是什么,而现在,为什么又在一切都无法重新拾起的时候,让他知道,他一直想不通,一直搁在心里的心结,它的真面目即使现在看见了,也无法去面对了。
如果,这世上有一种方式,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对方,那就是用身体去记录下那个人的味道。
属于司徒空的味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得到过。
“他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夙靠着墙无力地滑下去,蜷缩起身子,用双臂拥紧自己,好似想要抱住什么,守住什么,却害怕得只剩下颤抖。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他的确很爱你。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林娜走了以后,他蹲在墙边低声啜泣,焦虑地捏紧双手,没有办法止住眼泪。好像从那一天起,他就为那个男人流下过太多眼泪,也只为他一个流过泪。
如果,流泪是因为悲伤,那么他现在很像倾吐出所有的悲伤,为被毁灭的人生悲伤,为自己无法忘记那个男人而悲伤,为痛恨那个男人而悲伤,为爱上他,却无法被爱而悲伤,为没有办法再去承受爱而悲伤……
空……你再抱我一下……再抱我一下……
我现在,很想被你抱……
“七戒。”
一个温柔的声音,随着那如风一样轻轻而来的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留下单调的苍白。
他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皇羽门的当家,一身洁白的和服裹缠住那令人感到飘渺如烟的身影,几乎让他认不出,这个人是他以前的同窗战友。
皇乙轩哀伤地看着夙,温和的声音像青青碧草的芬芳,只是眼波里,除了逝去的伤感,还是伤感。
“你别这么难过……”他轻轻地说道,定在夙身上的双眼像要溶化了似的,“别弄坏了自己的身体啊……”
夙怔怔地扶着墙站了起来,用衣袖草草地擦着眼泪。曾经在雪山上有过的**,竟让他们如今变得如此尴尬。
“君文……”
皇乙轩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注视着夙憔悴的脸:“你不是眼睛动了手术没多久么,小心别哭瞎了。”
“我没事。”夙不自在地别过头,对于眼前同样是面目全非的人,他问心有愧,“上次在双子月,对不起……什么也没说清楚,我就……”
“没关系。”皇乙轩已经忘记了笑容应该是怎么样的,他哀伤的眸神里虽然有温柔,却怎么也无法再对夙做出温柔的微笑了,但他还是想告诉他,“七戒,你做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和司徒空……”
司徒空……这三个字只要一进入耳朵,心就像被揪住了。夙拧住眉,努力地压下翻涌的泪。
皇乙轩没有说下去,他心里明白,现在不能在夙的面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上次我们匆匆在双子月分别,没想到再见的时候,竟然是在那家伙的葬礼上……”皇乙轩定睛看着夙,把那张面容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七戒,你……爱他,对吗?”
夙咬住唇,除了流泪以外,他无法回答。
“你这个傻瓜……”皇乙轩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伸手,把夙消瘦的身躯环入胸怀,让他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只要有这片刻的安稳就好。
夙很倔强,他即使哭的时候也总是咬住牙齿,不想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
然而,窝在了皇乙轩的怀里,这个昔日战友,曾经恋人的臂膀中,他却宣泄了一切的悲痛。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
“别哭了,七戒……你一直都很坚强,再……坚强一点吧……”
皇乙轩如若轻风一般柔弱的声音,能够给予的安慰微乎其微。夙在他的肩头哭泣,他忍不住,微微地拥紧了,和曾经许多次,他在战场上找到命在旦夕的夙一样,虽然夙需要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