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都半夜三更、鸡都快叫了,上场草窑里还吵吵闹闹,一伙儿赌博人,还正在热火朝天的耍赌博呢。
有坐的、有站的、有圪蹴的、有半圪蹴的,算得上是里三层外三层。
在草窑正中间的草地上,只见那个镶着两颗大黄金前门牙的家伙,屁股地下垫了个草捆子,盘腿围襟,正坐在窑洞正当中的脚地上,面前铺了两个尿素塑料袋子片,上面由左到右,放了个扭扭歪歪的烂裤带,肯定是一个大胖子的,还很是个长,两头分别用三块砖头疙瘩压着,砖头上又分别放着照明的小煤油灯。
烂裤带与金牙坐着的脚腕子之间,大概有一拃(方zha:度量词,展开手,大拇指和中指之间的距离)多宽的距离,放了个白颜色的小菜碟碟,碟子上,有两颗硕大的骰子,一个正着的二点,一个斜着的三点,面都朝上,赌博人都知道,两个相加,构成了个单,这叫“拐五子”。
小蝶左侧,半踼(tang方:掉,横睡着)着一个酱红色塑料缸缸。金牙斜对面坐着的,就是野鬼他大哥—蔫猴子,蔫猴子左右两侧坐的都是庄上人,其他直到与金牙围成个圈,都不认得了,应该是金牙的同伙,大概也有三、四个人吧,他们都尻(gou:屁股)子底下垫些草捆子,围坐成了一个赌博城的第一环。
第二圈的人就多点,大都是圪蹴(方:蹲)或半圪蹴着。在圪蹴人的外面,不知从哪拾揽(方:拾,收集、找)些缺胳膊少腿的烂木凳子,几乎都是摇摇晃晃、将就的坐着,再在外面就是互相你前我后的、不停的变换着位置、拥挤的站着。
从表面上看,显然蔫猴子,这会儿“收成”还可以,喜眉儿拉笑的,烂棉袄左胸前里面的禱衩衩,看上去有点鼓,像奶娃娃婆姨的一个家什被割了一样,显得有点不对称。
圈中,最里面的那几层人,手里头都展展脱脱攥些一元的票票,还不时的打理一下,有的还有意把新点的票票换在紧贴手掌的下面,烂、旧一点的就放在上层,更烂的放在表皮,准备随时下注,把这些他不太喜欢的烂钱,当成冲锋献阵的战士,输就输了,也不会太心疼,又是弄不好还会领回一个崭新的票票呢,所有的赌博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有金牙把钱就收揽在他的盘腿下,或者直接放进盘腿形成的金三角部位。有人喊着让他拿出来,不要把钱弄骚气了,他只是金牙一呲,也就再不太理会了。
刚才的吵闹,是为上一把争执点发生的,现在已经妥帖了,只见金牙让旁边人,把煤油灯端起来,他又挪动了一下砖头,把皱皱巴巴烂裤带,朝直的扽了一下,又压好砖头,一对贼溜溜的三角眼,往四洒(方:四面、周围)瞄瞅、打量了一下,拿起那个塑料缸缸,扣在一碟上,稳稳的端起,嚯啷……嚯啷,摇了两下子,平平的放在了原位置上。
场内,顿时又一窝蜂的嚷嚷起来了,不停的叫喊着:
“单“
“双”
“单”
……
“你睁大眼睛看,不是个拐五子吗?
“双”
一会儿,就吵成个一哇声了,
“双,那你就赶紧下注,喊什么喊?把窑顶一会儿吵毬(方:一般作为副词)塌了”
“那你下单,看看,一会儿把你裤衩子,不输毬光了,才怪呢”
“哈哈哈哈”
引来一阵的大笑。
金牙懵声懵气地说“里单外双,老下数,看准了就下注”,又是一阵骚动后,场上变得寂静起来,只见一元钱、两元、五元、十元的钱的票票,纷纷洒落在裤带的两旁。
“还有谁下(注)”金牙很严厉的说
有人又在催促旁边的下“双”
“还有吗,没有就开了”金牙又补充这说
大体看上(迲ke),裤带外面的钱堆堆是大点
这时,有人又将原放在金牙腿跟前的钱,往双的一边挪,随后又有跟风的,这叫随大流,“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这回就偏信个单”金牙做为庄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两边的钱不平衡,有一点生气,高声的说。
“而格世事在变,什么都在改变,两个点子就在里面乱蹩呢,哪还有个准?你们还抱住个老皇历不放?”他又更大声地说。
有人在他的一番话后,向“单”上撒钱。
“我信单,你还下”他有点不耐烦地说。
“还有吗?”他说着向四洒瞄了一下,又瞅了瞅蔫猴子问,“你呢?”
瞅蔫猴子不在意的说,“我这回想歇一下,要我信,我肯定是信双”,
他把那常包着大呲牙的嘴,咧了一下说,“不跟我信一回”
“你两个叫驴,一个比一个骚,还能拴在一个桩上,踢腾死了”,引的众人一阵哄笑。
“我不想要单上这么多注,你们这些孙子人,就偏偏跟我作对”他骂骂咧咧的、还有点得意地说,
“你不要单注,我也不歇毬了,把这点给单拾掇了”
“好”,有人叫着好,起哄。
“谁说话不算数,是个王八蛋”,金牙双眼紧盯着个蔫猴子,有点兴奋叫。
“你开毬你的宝”蔫猴也很不耐烦的回敬了一句,又补充说“快开毬”。
“单的卖尽高卖50”金牙叫着。
“我得,双的卖尽,高卖100”蔫猴子,也跟着,不示弱。
“好”,旁边拍手,叫好
“我得,高卖200”,金牙说完,用粗壮的手抹了一下嘴,
“我得,高卖400”,蔫猴显然有点急,
“好,好”一阵喧哗后,展长脖子的人(方:赌场中光看不耍的人)的人,齐刷刷的把眼睛由蔫猴子移到了金牙的脸上,此时气氛在剧烈中,演变得异常寂静。
也就沉静片刻
“金牙怂了,金牙怂了”,众人又在鼓动,
“我再翻你一番”,金牙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突喊一声。
场合中几乎所有人,瞬间又把眼睛,齐刷刷的聚焦在蔫猴子得身上,蔫猴陷入沉默,金牙还用左手,在空中绕了一下,“啪”的打了个响,挑衅性的来提醒他。
14
闰月兄弟--托平(方:弟弟)高中毕业,足有一年多了,那个娃娃(方:多男孩的统称)志向可大呢,怎日鬼(方:怎么回事)着呢,再都没学校可上了,都没老师能够教了,闰月全家力盼盼(方:眼巴巴)着他能岀跳(方:不一般,有出息),就指望他有个大发展,挣个一官半职的,结果把他撂(方:耽搁)到那了,没人管了,那天来个公家人(方:工作的人)说,这叫“回乡”知识青年,城里来的叫下乡知识青年,知识青年都要接受再教育,不教育教育,怕他们将来长大了闹出乱子来。人家叫”下“乡,他就叫”回“乡,就他老先人掙那个职业,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脊梁流汗到腿弯”,还得接着打胡其(方:土疙瘩),听说他书还念的可以,在学校考试,还算数一数二的,也许是个人才,就这么可惜了。而格(方:现在)就把他就窝(方:曲,伸展不开)着,不是个事,说让他迲(ke)油房(方:生产油的地方)干,把人才都给糟蹋了,时下(方:现在),把人一下就拿粮票分成两类,怎么都挣不脱,还有拿的好好的粮票人,学校毕业,不给人家发了,都賫(ji)发(方;打发)到农村迲(方:去)锻炼了,大队前些年来了几个女知青娃娃,都长得可心疼(方:漂亮)呢,就是下乡知识青年,我就琢磨嘛,粮票不就是个烂纸片片。不会多弄点,让那些娃娃也来受罪,不过也好,托平和一个最好看的女知青还常拉话(方:聊天)呢,人家都有知识,能说到一达(方:块)呢,也好着呢,要不都孤(方:孤单,寂寞)的,也不好盛(方:待着)。
人家都好赖是“飞鸽牌”的,就是为了镀镀金,闯练闯练(方:锻炼锻炼),哪像老农民的子弟—托平,是“永久牌”的扎根。老先人给他扎下这个根,再怎么拔,都拔不脱笼(方:放开解除)的。宋老师能不能永久扎下根,天晓得,说不定是个半扎根的,也算是他老先人给挣下的,他大(方:爸)呢,早先是个在城里剃头的,耍玩的一手好刀子,尤其擅长给死人剃个头,明明是给死人剃头,人们还专送个“活剃头”的外号。剃头就好好剃头,嘴就爱个乱叨叨,文化大革命那会儿,县里死了个头头,又是他的差事,头都剃了,听说还得了点好处,结果就把不住那张臭嘴,有人说,“那么大得官,你也敢给他剃”,他就接着说了一句“xxx的头我都敢剃”,结果一下在惹祸了,就打成反革命了,连批带斗,没多少日子,也就折腾死了,他是死了,可这顶帽子,一直还没有抹掉,就肯定要牵连他们的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