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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庄李老汉,这几天精神好得很,闰月和汉子到政府把结婚证都领了,她大还是不放心,八月十六拔酒瓶前,李老汉给掐过八字,说基本合着呢,那天媒人又和闰月汉子上门了,送一吊肉,一个站羊后腿,一包炉馍馍,两瓶酒,听说还有五块响洋(方:银元)。
闰月娘母子(方:母亲),就追着问女婿是不是生在几月,女婿的支支吾吾一满就说不清,不知道是不晓得各自(方:自己)的生年八字呢?还是有什么蓄(方:隐瞒)着呢,她就怕婆家蓄(方:瞒)着个什么,可偏偏她就寻问不到个清楚。
领结婚证时,闰月知道了对方的老历出生日子,一下把他大(方:爸)给提醒了,想让李老汉再拨掐拨掐(方:用手指算花甲子)。今天专门以看李老汉为名,还提了一瓶瓶酒。
李老汉还抿了一口酒,抬起左手,大拇指在四个指头上转了两圈说:“正蛇二鼠三牛头
四猴五兔六狗头
七猪八马九羊头
十月的鸡儿架上愁
十一月虎满山游
十二月的老龙不抬头
女犯婆家一世穷
男犯丈家三十六”
“看来人不犯你,闰月犯人,你我知道就行了,女大一抱金鸡,可以将就着过,女大三抱金砖道是好,世上哪有那么括好好的事呢”。
闰月他大挠个烟锅子,眉头皱的,驴汹汹的,半天不啃一声,光顾着吧嗒、吧嗒抽老旱烟,心里其实在不停地盘算着。这个女子,怎么世下这么个苦命,首先生就不逢时,就硬硬生在九月,还是闰九月,怎么也躲不过去,属羊人本来就命苦,属羊女人更命穷,你就偏偏照着个端端的在两个连着的九月岀生。
上天哪,就不开个眼,不管闰个几月,不都就挤过去了,非要在羊年闰个九月。还又跌掇到这个穷家里,从小到大没穿个好衣裳,吃的麽也就这粗茶淡饭,就将混饱个肚子,好不容易又寻下个主儿家,看大相,对方日子也不算宽裕,你再命中犯人家,这不是伤口上撒盐嘛。闰月又大人家一岁。
锻磨老汉有说“女大一,不成妻”,那天又不知是谁,有意无意地叨叨了一句,“女大一,哭泣泣”,闰月头顶这个天,到底是阴的、晴的,脚底的路到底是宽的、窄的,往后这日子到底该怎么个过法,展现在闰月他大眼下的,并不那么光明。
12
原来用于住知青的房子,而格改成学校了,所有的门,已经锁了一晌儿(方:一段时间)了,当年来了不少城里娃娃,现在就剩下一个老宋还坚持着,其实要我看就数他拔尖,可是人家都有个门门道道,招工的招工,上学的上学,实在不行当个兵啥的,都转弯着跑了,唯有他还坚持着。
学校其它的老师,就早都急躁的要回家过年,宋老师给娃娃批改作业呢,走得最晚,把门上对联都贴好了,十几年一贯制,好像是有计划的,要贴上那个对联,他才可放心回家过年。
上联“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联“广阔天地知识青年大有作为”,横批“教书育人”。乡村什么都晚那么一点,就是喊个空头口号,都喊些过时的。人家早都改革、放开了,宋老师还是个年青的老古板,怪不得还在接收再教育呢。时兴他是跟不上了,那可是个好老师呢,又教算术,又教语文,还教娃娃跳高、跳远。
人家知识可全面呢,自打他教书,娃娃也活淘了,学得本事,武艺也多了,不像夏老师那会儿,一蛮死板的,见学生就拿扳的,老绷着个脸。他走时急急火火的,就拿了点穿的衣服,提了点油,说到二十五、六回来再寻山野和荞面。
咚咚,呛呛呛
咚咚,呛呛呛
大队部排秧歌呢,到二十六才放假呢,那些碎(方:小的意思)女娃娃(方:对半大不小女孩的统称)还扭得可以,几个胖婆姨,笨的,一满拧哒得难看的,也不怕丢人,也不知道个害臊。
你说而格那些人,怎么那么大胆子,屁股大得象磨盘像的,腰粗得跟水桶一样的,胸前两个肉疙瘩,也不把那绑一绑、管束一下,就忽摇的没个下数,引得些娃娃们,跟着屁股后面乱蹿呢,两个胳膊乱抡呢,可难看呢。
趏(gua)野鬼他大,抚养个庄稼不行,日子也过不到人前头迲(ke),七老八十的,扭秧歌就会当个伞头,还是有两下子呢,别看平时走路那个样子,扭起秧歌来,只要锣鼓、镲鑔一响,那精神头就来了,走两步活番的,关键唱得好,不信你听“伞头头好似一朵朵云,秧歌队就像两盘龙…”。
最主要的是,还能触景生个情,看见啥会编个啥,还合辙押韵,唱出来人还喜爱听,那会儿,都三十大几四十了,就爬挖不下个婆姨,硬是靠扭秧歌,把刮野鬼他妈才挛捂到手,现在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是喜好这一口。这号场合,好像缺了他,还真不行。
说是大队部,实际上大门外面挂的牌子,上面写的是个“xxx村部”,叫了几十年的“大队部”,改成个“村部”,一满拗口的,就叫不过来,人们习惯叫三个字的名,就入耳、好听。两个字的名字,就觉得老缺点啥,不那么满货(方:充实)。
村长大声小叫的,不停地呐喊着,让抓紧排练,老支书后背个手,进院子转了一圈,就沿起走了,他对这行,本来就不是那么感兴趣,那会儿是为了占领阵地,号召大家,哪怕饿着肚皮,也得搞的轰轰烈烈。可是而格呢,阵地都丧失的差不多了,好大一部分让赌博人给占领了,再怎么,恐怕也不好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