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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总是那么的长,好像专门给劳苦了一年的庄稼人,留出个空空拉话的,一到夜晚,庄稼人们最爱围坐在小煤油灯下,说长拉短的,是再常见不过的了,只是这一晚上,还是有点与时常不同,听众少了许多,别的爱凑热闹的大人和娃娃们都没来参伙(方:参加、参与)。
李老汉的孙子媳妇,不时的过来,往长挑拨一下煤油灯焾子,胸前明显的鼓了,肚子也更往前面挺了。结婚不久,马上有生孩子的感觉,庄上的议论自然不少,有说:
“刚进门的新媳妇,就养(方:生)娃,没见过,笑死人了”,
“八成是从外面带个种来”
“才不是呢,两个娃娃早都好上了,都上公社医院刮过好几回了,这个再不能刮了,肯定是李家的后(方:后人)”
……
不管怎么说,对李家的家风,还是有些影响的,这些话李老汉是不会听到的,看岀点缘由没有?只有天晓得。一辈子言人说人,临老了,遇到这号事情,又有何法呢,自然是由他去吧。
其实,闰月他大后半夜回到家中,也没好睡成个觉,自打小,团长奶奶有将闰月与团长联姻的想法,也是风风雨雨的说法不一,最不可能的理由是,儿女婚姻,如同高山上的流水,只可顺溜,不可以倒流,好懒不管是亲戚远近,团长家是闰月他们的老外家,祖上留下的老规矩,不管法律如何规定,什么出不出五服(方:代)的,这个事情,是祖祖辈辈永远做不得的。
一直到鸡叫三餐(方:指时间,遍,一遍约一顿饭功夫,故称餐),天快亮了,闰月大又联想到了他的一生,苦命啊,祖辈揽工,到他手里穷根越扎就越深,差点连个婆姨都打娈不下,团长爷爷奶奶一片好心,让他成了家,婆姨也倒是确实能干,过门除了过日子,又稀里哗啦的就养了一大群娃娃,那会儿也没个计划着生养,也没点科学的法子,吹了灯就是那点娱乐,一满就失控了。
后来公家人开始管了,道理讲了几箩筐,要男阉女劁(qiao)得,还要迲(ke)医院,穿些白大褂的人,拿个明晃晃的刀子,怕死人了,都躲的跑了,可是娱乐还得有,后面这几个生下来,没个户口,只有当个黑(方:没户口、黑户)娃娃,再后来也就发点款,一切都也正常了。可是劳力少,每口都得张嘴吃饭,揽工出身,就会出点死力气,也倒不怕。五几年那会儿,大家都平等了,工分没少挣,肚子都挛捂(方:挣扎着免強)不饱,到六几年,有人就开始耍歼溜滑的,胡日鬼(方:不好好干活,瞎捣乱,应付),光说不干,打下的粮食就更少了,弄的全家人大半年都前心贴着后背,压扁肚子,往过挪日月呢。像这样的晚上,他不知都熬过多上个,想的脑(方:头)都疼了,始终就没思想出个明白的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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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闰月大一样,野鬼大的,也是一整晚上没合过个眼,胡思乱想的,“人老三件宝,怕死、爱财、瞌睡少”,自从老婆子死后,瞌睡少的日胜一日,可是昨晚就太邪乎了,一眼没眨。
老婆子在那会儿,他要是遇着睡不着觉时,还能和他拉拉话,有时候还小声唱上几句给他听,一开始是讨厌,后来成为习惯,而格就变成个怀念。老婆子就喜好这个,她会唱的调调还真不少。年青那会儿,爱蹦蹦跳跳唱歌的俊女子,不顾家里大人的反对,就死心塌地的跟了他,进洞房当天晚上,就趴在他耳朵上,说她“就喜欢有点坏毛病的男人”。后来就老老实实的,成了她的唯一听众,几十年一贯制,使他记住最多得是《十劝郎》了,是祖先流传下来,劝让男人学好的,做人再不要行恶,每每听一听,就会使他的内心舒坦和平静好多。
就这么,大半辈子在热炕头上,不知不觉中,就给他养下了五、六个娃娃,大儿子就爱好个赌博,成天钻在草窑,就不太着个家门,一年到头来,挣不了两个,能弄三个。老二的,二十出头,刮了再没见个人影影。老三打自小,就好个寻事、打个架的,最后还是被人家给打死了。野鬼的刮是胡刮呢,好赖一年半载他还回来一次。嗨,就一个女娃娃,没寻个好主儿,而格打打闹闹,也算过活着,也可不用再操那份心了。现在他就和小儿子狗旦,这么爬挖着,日子也日渐难挪啊,每逢个过节过年的,就更显难过。
思过来,想过去,还是就想个死鬼老婆子,他稍微闭上了眼睛,耳旁隐隐约约的有了回声。
“叫一声我的郎
你好好的读文章
有朝一日登了皇榜
天下把名扬
……
叫一声我的乖
你没事就少上街
三朋那个四友酒肉招待
你钱从哪里来
……
这些调调(方:唱歌的韵),都反复听过几十年了,耳朵都磨出茧了,野鬼他大,断断续续的就记住了这么几句,再也寻不到完整的了。他唱是唱不来的,他也不爱唱这个,他就喜欢唱扭秧歌的那个调调,无拘无束,自由发挥,唱的哪就是那。野鬼妈,开始给他唱时,使他最反感的,是起头的一句,一字不识,还读文章呢,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也是解下(方:懂得)点里面一些道道,他晓得,完全都做到了,那也不一定是个男人了,他心里也有一本账,男人嘛,只要把握住,坑蒙拐骗不克偷,吃喝嫖赌不再抽(大烟)也就行了,这是他做人说坏不坏,说好不好的一点根据,他始终都充不进那种好人堆的数。照而格的科学话说,叫基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迷迷糊糊中,不由得又吟唱了几句:
“腊月里来那北风狂
想起那我那妻(儿)好恓惶
年年月月同*睡
不晓得妻(儿),你在呀么在哪哒
……
前半夜想起难吹熄个灯
后半夜想起翻不过个身
长(方:多)下个枕头短(方:少)下一个人
这让额怎么呀来过光景
……
题外话:
年年要过年年年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