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曦正款款的立于她身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素珍心里一惊，他方才不是已经走了么。

　　素珍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男人，平日里他眸中那不羁淡然的神色已隐去，此刻映出的，尽是冷沉阴鹜的寒凉之气。

　　她听到了他和竹还的对话，他该不是想杀自己灭口吧。素珍微蹙了眉，眸光死死的盯着他，小手狠命的攥着裙侧，越收越紧。

　　此刻，二人间正流淌着一抹压抑诡谲的气氛，素珍掌心已沁出了些许薄汗。

　　相视了半晌，颜曦突然轻轻一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他眸中那抹冷寒已渐渐隐去，开始恢复那往昔的淡凝。

　　素珍微垂了眼眸，思虑了片刻。以他的敏锐应是早就知道自己已在此，若是骗他的话，似乎有点傻，还是说实话吧。

　　“从王爷说你们一年未见开始。”她咬了咬唇瓣，轻声开口。

　　“嗯，却是一年未见，一年前我主动请缨至燕江监管工程。”颜曦轻眯了眼眸，眸光悠悠的探向不远处。

　　“其实也是想逃离吧。”素珍看着他神色清然的模样，犹豫了良久，终是说了出口。

　　颜曦瞥了眼她，唇角微凝，“你怎会这样想？”

　　“若能将一个人的脾性喜好，甚至是习惯都记得，当是真真用了心。”素珍淡淡的笑了笑，眸光移向了他身后的花树。

　　“噢，何以见得？”颜曦目光落向眼前这个眸色坚定从容的女子，淡淡开口。

　　素珍将身侧略略僵硬的小手移至身前，教缠而握，“方才你说她只要行至海棠花树下，便会打喷嚏。这点小小的细节，多年了，你依然记得。若不是用了心，又怎会去记这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颜曦轻轻打量的眼前的女子，眸色微凝。看来自己对竹还的情意，她已了然于心。摘下腰间的玉笛，他嵌于指间把玩着，却道出了一句让素珍心中惊颤的话语。

　　“放心吧，你是皇上的女人，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他眸光缓缓转向不远处的树影，悠悠开口。

　　素珍眸色略显复杂的凝着眼前的男人，他已敏锐的猜度到了自己与皇帝的关系。而她也撞破了他对竹还的情意。

　　夜风吹的四周枝叶发出微微窸窣的响动，月华依旧柔柔的倾散于大地，映出淡薄的微蓝浅耀。

　　那块高大的山石后，二人仍在悠悠的寒暄着。今夜这一场相遇，让两个心底都藏有秘密的人，寻得了一份共有的默契。

　　不为阴谋，不为权利，只为各自心中那份压抑炽烈的情意。

　　竹还一路迈着悠然的步履行至重华殿。刚跨入大殿，她便瞧见宋池正立于他身后，而身侧，则是一名宫女在细细的替他手背上涂抹着什么。

　　心中微微一顿，她快步踏了过去。宋池见她来了，忙走下高台朝她施了个礼，“见过惜妃娘娘。”

　　竹还点了点头，在宫女身旁顿住，随即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瓶和纱布。宋池忙朝宫女渡了记眼色，示意她同自己一道退出大殿。

　　“你怎么来了？”颜澈瞥了眼身旁的女子，轻笑。

　　见他手背上一片灼红，有几处已泛起了水泡，竹还又气又急，她皱眉看了眼他，娇嗔道：“你还笑，怎会弄成这样的？”

　　“方才不小心碰翻茶盏了。”颜澈淡淡应声。

　　竹还微叹了口气，一手将他的大掌轻轻托起，执于掌心，另一只手将蘸了药的纱布轻轻抚上他手背，一边轻柔的吹着气，一边小心翼翼的替他上药。

　　眸光缓缓移向那个正细心替自己抹药的女子，她微凝的眉间与专注的目光中，隐隐透出的，尽是心疼与焦急之情。

　　颜澈眸色微微柔和了几分，“你的酒可解了？”

　　“嗯，不然臣妾怎会出来看你。”竹还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手背，缓缓开口。

　　“那今晚你便不必再回去了，留下来陪朕吧。”

　　竹还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瞥向了眼前的男人。他正神色慵懒的凝着自己，妍艳的唇微微上扬。

　　她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随即垂下头，继续替他涂着药。

　　颜澈微侧了脸，眸光缓缓挑向了立于帐幔旁，精致烛台上的火焰，那透出的氤氲柔光，正轻漾的盈动跳跃着。

　　翌日。

　　素珍五更天便起身去了重华殿，准备替颜澈更衣与传唤早膳。

　　在内殿门口候了片刻，却不见那人传唤，她心中微微生了丝疑惑，莫不是睡过头了，可平日里他从不会这样，或是说他并未歇在重华殿。

　　她昨日回来后，便未再去大殿，而是直接回厢房歇息了。

　　素珍正暗自思忖着时，殿内却是响起了颜澈的声音。她忙掀开了明黄的帐幔，缓缓踏了进去。

　　刚行至朝服架旁伸手，她身后便传来一道轻柔甜腻的女声，“沈姐姐，我来吧。”素珍闻言止住了动作，眸光轻轻瞥向了身后的女子。

　　竹还正身着藕荷色的中衣从龙塌旁缓缓而来。她发丝披散于肩头，中衣的衣襟斜斜的耷至胸口处，露出嫣红色的肚兜。

　　素珍收了目光，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的退至了一旁。

　　竹还浅笑吟吟的执着朝服来到了颜澈身前，细心的替他穿戴着。

　　素珍则是眉眼淡淡的看着地面，她知道不远处将会是怎样的一副情景，不必去看。她脑海中已能清晰的勾勒出那温情的画面。

　　那二人定是一如往昔般的恬然默契，而她若看了，也定是逃不掉的灼眼烫心。

　　直到竹还替颜澈将周身的衣袍整理好，他迈开步履朝大殿内行去，素珍才抬起了眼眸，跟随在他身后出了内殿。

　　刚替他传了盥洗宫女与早膳，竹还便已穿戴好衣裙从内殿款款而出。

　　今日清早所有伺候皇帝的事，那女子都径自做了，包括替他布菜。乐得清闲时，立在一旁的素珍也终是注意到了那人缠着纱布的左手。

　　究竟有多严重她不清楚，只是茶盏翻掉的瞬间，他手背便已呈现出一片浓烈的灼红。

　　将目光轻轻挑向龙案旁的小青橘树，她再次自觉的忽略掉圆桌旁相依而坐的二人。

　　片刻功夫，颜澈便起身，轻声哄慰了几句，便匆匆上朝去了，留下竹还一人独自坐在桌前用着早膳。

　　待她不紧不慢的用完早膳，便缓缓起身。看到立在不远处的素珍，她眉眼含笑的走了过来，拉上她的手，“沈姐姐，我马上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你陪我一道去吧。”

　　素珍寻思着自己也好久未去永宁宫了，便一口答应了她。

　　二人一路寒暄着来到永宁宫，刚踏入，便瞧见太后身旁站了一名娇俏灵气的丫头正与她欢快的说着什么。

　　二人朝太后行过礼后，那丫头便一脸欣喜的走向了竹还，笑嘻嘻的朝她福了福身子，“见过惜妃娘娘。”

　　竹还一把拉起了她，回了个礼，调笑道：“馆容郡主怎有空回帝都了？”

　　听得她的言语，本在径自饮茶的太后便开口了，“惜妃，你以为呢？这老六一回宫，她得知消息后，便赶回了帝都。你以为她是专程来看哀家的？”她佯装薄怒的瞥了眼馆容，嗔笑道。

　　馆容忙几步移至了太后身旁，娇笑道：“舅母，你怎可这样讲人家，馆容可是一回来第一个便是想到进宫给您请安。”她握上太后的手，小嘴撅了撅。

　　太后一看她这副摸样，忙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哀家都看到了，只是，老六还未下朝，你可要等了。”

　　“舅母——”馆容急的跺了跺脚，一张小脸晕的通红。而太后与竹还，却是在一旁笑作了一团。

　　众人谈笑间，馆容却将目光移向了一直立于竹还身后的素珍，她渐渐收起了唇角的笑意，清冷开口，“她怎会在这？”

　　二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即太后淡淡一笑，“馆容，这沈丫头如今是皇上的御侍。”

　　“就以她这性子，也能做皇上的御侍？怕是还没伺候到皇上，便先把皇上给气到了。”她一脸不屑的瞥了眼素珍，略显讥讽的道着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