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令芷青难以释怀。一夜无眠的她,第二天一下课,就忙不迭地奔出校门,冲进了刚刚开始营业的“烦不了书吧”。
书吧老板,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年轻帅哥,是芷青的救命恩人·楚瑞之。而昨夜梦中的雨仲卿,与他身段相貌,分毫不差。不过,眼下的他却不是穿着古装华服,而是一身蓝白色的条纹衬衫。此时他正哼着小曲,煮着香浓的奶茶。见芷青急匆匆地跑进书吧,他顺手递上一杯热茶,轻轻一笑:
“怎么?做恶梦了?”
“这次还真不是噩梦,而是个怪梦!”
芷青顺手接过纯白的瓷杯。骨瓷的杯壁传来温暖的热度,将她的掌心熨得热烘烘的。她舒了一口气,将昨晚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向对方进行了说明:
“……楚大哥,你说怪不怪,我竟然梦到你和封大哥是天神耶!”
“啪嗒!”
楚瑞之手一抖,装满热茶的白瓷杯摔在地上,登时跌了个四分五裂。瞠目结舌的他,此时的表情,简直就是一个“囧”字。
看他窘迫的神态,芷青八卦之心大起,忙道:“楚大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难不成你真是天神,不是天师?”
“这个……哈,哈哈……”年轻的老板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但在芷青紧迫盯人的目光下,他无奈地道:“这个……其实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啊,对了,你昨晚做梦的时候,是不是听到狗叫声?”
芷青回忆了片刻,点头道:“没错,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确实听到有小狗在叫,声音有点吵……喂,楚大哥,你别转移话题啊,梦里的情景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就知道,是华三那个二货……不对,三货……”楚瑞之扬唇苦笑,在抱怨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之后,开始讲述起他与封醉山的初遇:
“其实,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开书吧,因为我是n大附属高中的学生。在我高二那一年,遇上一件怪事……”
初见那人,是在一个仲夏的傍晚。
推着自行车的少年,哀怨地望着西方天际。穿着夏装校服的他,身形清瘦,面目清秀,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眸若星辰,闪烁着盈盈笑意。在他的右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显得悲情,反而更添柔和之意。
傍晚七点,正是这座南方城市的居民下班回家、享受美味晚餐的时间。飘荡在空气中的,是一阵阵浓郁的饭菜香味。少年吸了吸鼻子,很快便分辨出了那是土豆炖牛肉的独特香味。这样敏锐的嗅觉,只让他更加郁闷地瞥向自己的“宝马”——
不幸阵亡的自行车君,被撞凹了的前轮,正用它不规则的形状,在地上艰难地滚动着,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事故的起因可以用“乌龙”两个字来形容。作为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骑行在这条烂熟于心的小道之上,楚瑞之本该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家里。可就在他一边蹬着脚踏,一边哼着武侠插曲的那一刹,行道树上的毛毛飘落在他的鼻尖。鼻头一痒,楚瑞之本能地“啊秋”一声,打出喷嚏的同时,手上的力道带歪了笼头,连车带人冲向了消防栓,重重地摔倒在地。
揉搓着被磕疼的了脑门,他郁闷地抬起眼,望向这个城市最普遍的行道绿植。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犹如自然的穹窿,茂盛的树冠遮蔽了阳光,将整个道路封闭成绿色的圆顶通道。夕阳渐沉,在这燥热的仲夏之夜,阻隔了暑气的苍翠树木之下,本该是乘凉避暑的好去处,可在这成荫绿树之间,忽卷起一阵阴风,送来莫名的凉意。
背脊一凉,少年下意识地回过身,只见那本该人来人往的道路,此时却空无一人。只有双向车道的狭窄路面上,两旁的梧桐傲然挺立,旁逸斜出的枝干,仿佛嶙峋的鬼爪,伸向虚无之空。而隐于翠木之间的路灯,竟诡异地闪烁起来,明明灭灭的煞白灯光,将原本葱郁鲜活的绿叶,染上了诡谲的艳丽之色。
晚风轻拂,妖绿色的叶片轻轻摇摆,悬铃木的绒毛纷纷扬扬地飘散,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是零落的雪片。就在那棵最为粗壮的梧桐树下,不知自何时起,多出了一位身穿暗红色长裙的女人。此时此刻,她正掩面哭泣,悲伤的啜泣之声,随着夜风被送入楚瑞之的耳中:
“小宝,你在哪里……妈妈在这儿……”
母亲暗哑的悲泣,让少年的心情也沉重起来:看来这位妈妈是和孩子走散了。想到这里,楚瑞之随意地将车子停在路边,他快步走向树下的女人,在她身侧两步的位置停下,轻声询问道:
“您好,请问您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您有没有打电话报警呢?”
红衣女郎双手掩面,慢慢地摇了摇头,哭声却格外嘶哑而惹人心怜。楚瑞之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别急,您的孩子一定能很快找到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告诉我他的样貌特征,我帮你一起找,好吗?”
哭泣不休的母亲,从那刻意压抑的抽泣声中,挤出了哀伤的回答:“我记不得了……究竟多久多久……我的小宝应该长大了……”
她那颠三倒四的回答,让楚瑞之怔了怔:原来这位母亲失去了孩子,所以连精神记忆都有些不太正常了吗?这个认知,让他格外同情对方。从书包里取出手机,解开锁屏的楚瑞之刚想拨打110,可电容屏幕却突然闪烁起来,仿佛是老旧的彩电一般,亮起许多杂乱的雪花点。
正当他怀疑起手机的质量问题时,那红衣女子忽然直起身,缓声道:“小弟弟,你愿意帮助我,对吗?”
“当然,”楚瑞之想也不想地点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你尽管直说!”
哭声戛然而止,女郎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少年没来由地一阵发冷的时候,女郎缓缓放下了捂着脸孔的双手,只见她光滑的前额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硕大的裂口,像是拉开拉链一般,血红的皮肉在刹那间被撕裂,露出了白森森的头骨。伴随着细碎的“咔嚓”的破裂声,那白骨竟然也破碎开来,颅内的血液混着惨白的脑浆,自创口处汩汩流淌。更可怕的是,受到如此重创的女人,却丝毫也不觉得痛苦一般,反而将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处,拉开了狰狞到极致的笑容:
“小弟弟,那可真多谢你了。”
伴随着一声“多谢”,女人骤然出手,摁住了楚瑞之的肩头。大吃一惊的男孩,来不及对面前的形势做出判断,只是下意识地挣脱对方的桎梏,转身逃向自行车的所在。可就在他即将跨上脚踏车、逃出这可怖境地的那一刻,道边的梧桐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无风自曳的枝干在虚空中狂乱地舞动着,一条露出地表的树根,咻地缠上了楚瑞之的脚踝,重重地将他拉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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