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事情,最初也没有那么波澜壮阔。
那时候的风伯卿,还不是上天界的仙君,而是驰骋于战场上的一员小将。外族入侵,连破三关。边关告急,浑身浴血的他,策马疾驰,进京上禀军情。
而那时的雨仲卿,却早已葬身与冰冷的河流之中。本是一介书生的他,在赶考途中,落入渭水,被河中水鬼抓了做替身,已有十余年。束缚于寒冷河水中的他,尸身早已腐烂,心魂也已渐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小小水鬼,只想再找个替身,方能脱离苦海,重入轮回。
那一夜的雨,下得如瓢泼一般,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劈啪作响。风雨交加,渭水暴涨,水流湍急,河中掀起丈高的浪头来。先前潜藏于水下的水鬼,在这暗夜之中,缓缓地浮出水面,伸出半个脑袋来。一双布满红丝的双眼,不怀好意地望着河岸堤坝,就盼有人失足落水,替他受这无边苦楚。
就在那滂沱暴雨之中,隐隐传来马蹄声声。年轻的小将,带着一身未愈的重伤,策马加鞭,焦急地赶往京城,眼看已踏入渭水长桥之上。就在这时,一个大浪兜头劈来,瞬间将一人一马,卷入了滔滔河水。
浪涛滚滚,冰冷的河水灌入小将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拼命地伸手挣扎,可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直将他往水中砸去!水底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脚,他挣扎着去蹬去踹,奋力地向水面上方游动,却感觉到脚踝被重重地拉扯。信兵回过头,只见一具惨白的尸体,正死抓他的脚不放,那空洞无神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小将挥刀去斩,可刀剑在水中失了力,斩不断水鬼的禁锢。在水中越陷越深的他,脑中一片纷杂:鼓声,喊杀声,浪涌之声,短兵相接之声,在耳边连成一片!他听见有人惨呼,听见有人悲怆长啸,大火燃烧伴着爆裂声,重重地撞击在他的心头。战场上的兄弟还在拼死抵抗,他手中的军情若不能及时送至都城,那千千万万的袍泽,便将丧生炮火之中!而生他养他的神州大地,将被外族铁蹄践踏!
不甘心!他怎能死在这里?
大吼一声,小将一脚重重向下踹去,却踹了一个空。原来不知何时起,那水鬼竟然放开了他的脚踝,并无声无息地拉住了他的腰带,带着他向河面上游动。本是身受重伤的小将,虽有求生的意识,但在这冰寒河水之中,体力渐失,全靠那水鬼一路托举,才险险爬上了岸边。
暴雨倾盆,怒川咆哮。好容易咳出了水、顺过了气的小将,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脸色惨白的水鬼,疑惑道:“为何救我?”
披头散发、面无血色的水鬼,用那双红彤彤的眼,望着他道:“汝先前所想,吾亦见之。吾曾苦读十载,饱读诗书,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出谋出策,为国为民。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落入渭水之中十余载,成了薄情寡性的水鬼,早将昔日的抱负忘得一干二净。吾虽不愿做这水底冤魂,但亦不能视战局不顾,视神州黎民百姓不顾。这位壮士,你去罢。”
小将一愣,他沉默片刻,忽抱拳道:“军情紧急,在下实在不能耽搁。但我这条命既是你救的,待到战事平息,定当回到这渭水之畔,投湖自尽,填命报恩!”
隐于河水中十多年、心智恍惚的水鬼,此时竟是扬起泡白了的嘴唇: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小将一拍胸脯,答得豪气干云。
自许下这千钧一诺,水鬼便放小将离开,还将那被拖入河中的骏马,还给了他。之后,小将每每经过渭水,便会带上好酒好菜,洒给水鬼。而在这战火纷飞的数年之中,也有其余路人落水,皆被水鬼推上岸去,只道已有约定,不愿再伤及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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