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的午后,整个夏熙镇除了让人犯困,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功能。清芳茶斋里也不见有几个客人,只听得那算珠被打的噼里啪啦的响。
“我说,掌柜啊,您能消停下吗?从早上你就在看账本,可我们一上午就那么几笔生意,我光用两个手也就能算清楚的了。”说话的人坐在椅子上,腿却翘在桌子上,看衣着打扮像是茶斋小二。他说完还不雅的打了个哈欠。那小二生的眉清目秀的,所以即使这副坏痞的样子,却也不讨人嫌。
被称为掌柜的人只是抬眼瞟了下那小二,手却不停,继续把算珠打的噼里啪啦的响。小二见了,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又打了个哈欠。
这时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自后院掀起门帘进来,这丫头生的明眸皓齿,一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很是甜美。她刚好看到小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便微微一笑说:“何平哥,你也忒没个样子了。”何平听了,一撇嘴,半玩笑的说:“嘿,那是比不上你的安哥哥的。”那小丫头一听,脸就红了,一跺脚,“何平哥嘴最坏,不理你了。”说完,转身就走。这一转身正好撞上也刚从后院进来的何安。
何安个子偏高,由于常年在外干活的缘故,肤色较黑,身子却结实。何安见她站不稳,立马伸手扶住她,黝黑的脸上满是关切,温柔的轻问:“珑珑,没事吧?”这下,小丫头脸更红了,轻轻的摇了摇头。何平见状便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呢?也说给老头我听听。”林老爹背着个竹篓进来了。“爹爹~~何平哥又欺负我。”一见自个儿的爹回来了,林珑立刻躲进林老爹的怀里撒娇起来。
见林老爹回来,那掌柜才从账本里抬起头来,“林伯,货进回来了?”林老爹抚了抚林珑的头,才向柜台走去,“今年的雨前龙井,新茶,呵呵,这不,到手了。”“林伯出手,就没办不成的事。”掌柜点了点头,淡淡的应着,说着收起账本就往后院走去。
林老爹看着掌柜的背影,不由的叹了口气。这个屋檐下的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们各自参合着残缺的人生。何安沉稳;何平刁钻;林珑活泼,只有掌柜永远像压着沉沉的心事,这也不过是一个刚到双十年华的女孩子而已。
入夜后,这个位于南方交通要道的繁华小镇,也显得格外寂静。通常这时的清芳茶斋是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了。于是用过晚餐,茶斋就准备打烊歇息了。在这时,突然想起了拍门声,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响,听着是那么淡定从容。茶斋内的众人听到拍门声,都是面面相觑。要知道清芳茶斋是位于驿站附近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茶斋,由于平时白日里走南闯北出入驿站的人多,于是大家要歇个脚,喝口茶的都会就近选择这里,可夜里还兼程赶路的可就很少了,茶斋不提供住宿,所以到了夜里可就没什么人会上门的。这门外的人,等不到人开门,也不急,继续一贯节奏的拍着门。掌柜见这情景,就冲何平使了个眼色,何平心下明了,径直就去开门了。
门一开,就看到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径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一身白衣男子。书童看着很小,待人接物却很有分寸。那白衣男子看着英挺,更是贵气逼人,淡眉锐目挺鼻薄唇,这样的人,见过便不会忘记。
在书童把整间茶馆都打量了个遍后,才对自家公子说,“爷,这儿看着倒也干净,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歇脚了?”见他家爷点了个头,才又吩咐,“小二,麻烦先上壶上好的龙井,来几个小菜,我家爷饿了。还有准备两间上房,小菜送到房里来。”
听了那书童这几句吩咐,可把何平给犯难了,“哦哟,我说二位客官,我们这清芳茶斋,山珍美味没有,只有够填饱肚子的简餐;这下榻住宿的地也没有,只有供客人歇脚喝茶的位子。您看,您如果需要地方留宿啊,旁边有驿站;过两条街呢,还有本镇最豪华的祥逸客栈。都比我们这简陋的地方强。客官要是喜欢呢,我可以为您带路。”
何平这噼里啪啦一通话还没讲完,只听啪一声,那个被唤作爷的白衣男子,摸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桌上,随即在就近的椅子上就坐下了。何平看着这银元宝,再看了一下这公子,这下可真的犯愁了。他心里很清楚,掌柜之所以让他来开门,就是不想接这单生意,好让他早早把门外的人打发了。他何平其他长处没有,就是能说会道,可看这样子,对方不是好说话的主,这可要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后院的门帘掀了起来,一个纤细小巧的女子提着一壶茶走了出来。“上好的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今天刚到的货。二位客官可真有口福。我这茶斋真没住宿的地方,所以二位如果今夜想留宿的话,要稍等片刻,容我收拾出两间房来。至于小菜,我们这里倒是有,可惜只有青菜配馒头。不知道二位是否可以笑纳?”
那女子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只消一眼,她便能感受到那白衣公子的锐利。只见那书童听完后,有些为难的看着他家爷。他家爷却是连眉毛都没有抬,站起来,径自向二楼雅座走去。这时那女子走到桌边把刚刚那位爷留在桌上的银元宝,收入袖中,然后转身,冲着走到楼梯上的爷,笑的无比灿烂,“这锭元宝是一个晚上留宿的钱,茶和饭钱今晚算送您了。明天若还留在我这里,两锭银元宝一天包您三餐,再外送一壶茶。”说完,也不管楼上的人是何反应,就离开了。这女子走的潇洒,可把何平给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要知道,刚刚掌柜把银子收入袖内时,他看的分明,那可是官银啊。而且一出手就是壹锭元宝,绝对的是有权有势的主。这要是真得罪了,把这茶斋铲平都不是难事吧?何平越想越后怕,直想着要去提醒一下掌柜,于是也不管这主仆二人,直往后院冲。
其实何平不知道的是,被吓到的不止是他一个,那个书童也同样为这女子的话而震惊。他知道他家爷的本意是想用一锭银元宝封住那小二的嘴,省了他的废话,不想还真有人狮子大开口。他偷偷的盱了眼他家爷,后者倒只是微微停顿了下后,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上走。那书童偷偷松了口气,这说明他家爷默认这单生意了。要知道万一把他家爷惹不高兴了,这茶斋是没了不说,估计这里的人都吃不完兜着走了。
后院里已经忙活了起来。林珑在拿新的被褥出来,何安在搬行李,何平本来是想要进来提醒掌柜的,可一看大家都忙着,一狠心,想过会儿再提醒也行,就一起帮忙搬东西了。
这茶斋分前后两楼。前楼就是开门做生意的茶斋,有上下两层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座包厢。厨房、杂货房、柴房都在前楼。前楼与后楼之间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井,四个石凳围着一个石桌。一个葡萄架,下边有一个秋千。这秋千是当年掌柜刚出生时,伊东家亲自为掌柜搭建的。还有地上铺的石子路,也是东家亲手一块一块铺出来的。后楼就是茶斋里各人居住的地方了,也是两层楼,楼上3间,楼下5间。掌柜住楼上最东面那间,中间那间是主屋,本是东家夫妇住着的,自从四年前东家夫妇过世后,就再没人住了。西面那间一直做客房的,也不曾有人住着。楼下5间,是茶斋其余4个人各住一间的,还有一间也就一直空着。如今这主仆二人硬是要住进来,掌柜吩咐把主屋让出来给那个公子住,西客房给那书童,着实让大家都吃了一惊。
林老爹缓缓的走向在石桌旁慢悠悠喝着茶的掌柜,眉心微蹙,“主屋都让出来了,是不能得罪的吗?”
“不能。”
“哪里来的?”
“应该是夏懿都城。”
“哦~~那就真的是大官了。”
“嗯。”
“念儿,既然是招惹不起的,也就别玩的太过了。”林老爹只有私下把伊念当成晚辈的时候,才会这么亲昵称呼。
“呵呵,还是被林伯看穿了。”伊念终于露出了一抹顽皮,忽而一丝倔强一闪而过,复又微笑起来,“可我们总不能只让别人捏着玩吧?他想住这儿,便就毫无回旋余地了?这叫礼尚往来嘛。住这里可以,但要付出点代价。”她本长相平凡,此时却从她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使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林老爹皱了下眉,本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了伊念难得的生动,于是便不忍责备了。这时林珑凑了过来,“念姐姐,你怎么知道他们从都城来呀?”林珑是从小和伊念一起长大的,当年满身狼狈的林伯带着只有2岁的林珑第一次出现在茶斋,是母亲亲自喂的粥。那时伊念也只有6岁,看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妹妹,心理说不出的新奇和喜欢,硬是抱着林珑睡一张床,这一睡就睡了十多年,所以两人只是姐妹,从来不是主仆。
伊念微微一笑,回答着林珑的问题,“首先,因为他们给的是官银,所以必定是官宦人家。其次,南方已经很热了,他们却还没把春衣给去了,所以他们肯定是从北方来的,北方人不知道南方究竟有多热。第三,他们从远地方来,却还带了两箱子的行李,说明他们平时作风奢华。且这箱子,镶金边,价值不菲,肯定不是寻常人家。所以他们不但是都城来的,肯定还是达官贵人。”说完,伊念又露出那抹顽皮的笑。
何平在旁边听见了,暗怪自己瞎担心了,原来掌柜早知道了个大概,还比自己知道的还清楚的多。回过头想想也是,大家都是在这个茶斋长大的,看到形形**的人还少吗?什么人没见过。就连心思单纯的林珑,也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更何况是一向最有主见的掌柜。这样想着,何平就转头去看林珑和掌柜那边,然后他就看到了何安。何安站在离他们稍远点的地方,却很专注的看着他们。
何安的这个眼神,伊念也看到了。这个眼神她懂得,她知道何安是随时都准备着在守护着这个茶斋和斋里的这些人,不止是何安,还有何平、林老爹、林珑,他们每个人都在守护着这里,因为这是他们的家。在到这里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曾经颠沛流离,受尽苦难。即使这里在四年前发生了变故,他们依旧还有彼此,他们依旧有共同的目标——保住茶斋。伊念深深的懂得这些人的依赖和坚持,所以她也要守护好这些人,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