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
我最想念你
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
我最喜欢你
chapter1
等待梅先生消息的那几天我都住在子甄家,每日盯着报纸,关注孙敬安一案的事态进展。.ggwu.先后有一批名单曝光,大家躲的躲逃的逃,瞬间天下大乱,本市达官贵人多半都受到影响,成为街头巷尾的平民谈资。
梅先生在电视上发表讲话,表示一定会尽快将所有涉案人员抓住。他显得很疲惫,我犹豫一下,觉得不太好去打扰他,便一直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我没找他,他主动来找我。
某一天中午子甄回来对我说:“蔻丹,梅先生找你。”
我愣了愣,随即换上衣服与他一起出去,路上我问他:
“他怎么知道我在你处?”
子甄笑了起来,回答:“你的朋友数来数去不超过十个,随便一问就可以问到。”
这一次梅先生在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等我,子甄替我们把门关上,我坐下来看着他,他先开口:“蔻丹,真的要谢谢你。”
我只是笑一笑,并没有说什么,看到名单时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他不需要谢我。
他继续说:“你的‘兄弟’蓝正恩,我看过他的档案,他可以提前释放,我已经关照过,这个星期三你们就可以去接他。”
我的心一阵猛跳,左手握着右手,几乎热泪盈眶。他看到我这个样子笑了起来,轻轻说:“我知道是孙敬安的事影响你,害你现在也没有正常的人际关系。两年前耽误了你的高考,我一直很内疚。”
“都过去了,”我说,“我现在很好。”
想了想,我又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银行卡说:“这也是母亲留给我的,她一直在用这张卡,我去查过记录,从二十年前开始一直有钱打入这个账号里,应该也是孙敬安做的,现在交给你们。”
他将卡还给我,笑着说:“这些你留着,当是那个父亲为你做的仅有一点事情好了。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找你。”
“什么事?”我抬起头来。
他低声说:“我暂时没有充分的证据,但出于本能,我觉得蓝正恩涉及的案件应该不仅仅只有这一条。蔻丹,我知道你没有其他亲人,所以他出来后你们要即刻离开本市,不要再回来,明白吗?”
我怔在那里,他已经站起来向外走。
“保重,蔻丹。”
门一打开,房间内立刻变得吵闹,电话声与谈话声不绝于耳,我仔细回想梅先生的话,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正恩早已引起公安机关的注意。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出来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城市,甚至可以去别的国家。这些没什么好担心的,蓝正恩这个名字慢慢会被人遗忘。
我努力安慰自己。
星期三我赶到郊区接正恩,上午十点,他从里面走出来。阳光晃人眼,他伸出手遮挡阳光,表情有一些茫然。我看着他,两年前他等待我出来时是否也是这样,充满了担心、欢喜、感慨与心酸?我跑过去紧紧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哭泣起来。
他愣了片刻,也伸出手来拥着我。
“蔻丹。”他在耳边轻轻唤我。
那一天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讲话,只是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是秋日,天气还有一点热,我们的手心都出了很多的汗,像是泡在黏稠的液体里一般。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充实,那种真正拥有的充实感,像气体一样充进我的身体里。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车渐渐向前走。
就好像要开到地老天荒一般。
回到大宅后我们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对方,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一个人,他的眉他的眼,他温和的嘴唇。
其实他与小时候并无太大变化,漆烟的瞳孔,目光透着隐隐的期待。他紧张地问我:“现在你有一点喜欢我了吗?”
“是。”我用力地点头。
他似乎有点怀疑,眉毛微微皱起,侧着脑袋问:“不再恨我?”
“不了。”我说,拉过他的手轻轻道,“从此不再有任何理由可以把我们分开,蓝正恩,我会补偿一切你所付出的,用爱偿还。”
他怔在那里,然后松了一口气一般,笑了起来。
时间退回到七年前,那个夜晚,我们走在路上,手拉着手,寻找家的方向。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地笑着,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姐姐,我相信你真的是仙女。”
这世间不会有真正清洁的仙女,有时候天真,是经历了苦难之后的一种豁达。我闭上眼睛,亲吻正恩的眼睛和嘴唇。
我问他:“为什么要自己报警?”
他说:“因为觉得绝望,心里想,即使这次的任务成功了又能怎样呢?赚再多的钱,得到更大的势力,你都会离开我。既然如此,倒还不如放你走,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牵挂的事情不多,没有你的话,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生与死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真傻。”我忍不住抱住他。
“是,那是因为太爱你。”他问,“你呢?为什么会来救我?”
“大概在自己也未发觉的时刻已经变得依赖你,这两年里我只同你在一起,就像两只罐子,在烟暗和阴冷的土地里埋得太久了,也许就连在一起了。”
“罐子。”他沉思,然后说,“其实我们都是不懂得爱人的那一种人。”
“所以我们只能爱彼此。”
他亲吻我的额头。
“我们分别救过彼此一命,扯平了。”我笑着说。
接下来我告诉他梅先生对我所说的一切,正恩有一点意外:“没想到他肯放走我。”
“是,他知道我可以依靠的人不多。正恩,我们该怎么办?”
他说:“暂时只能先离开这里。”
我们从外面买了一张地图认真地研究,现在已经是互联网时代,其实去哪里都没多大区别。但中国尚有很多地方都很原始,我们最终挑中一个岛屿。订好机票后我们开始收拾行李,能带的东西不多,我坚持带走母亲的唱片机和旧唱片,正恩的发条玩具也想带着,问他,他笑着接过去说:
“其实每次看到这个东西都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但并不只是悲伤的回忆,也有快乐的。”
“记得那些快乐的就好。”我说,然后把安德鲁也装进袋子里。
收拾好东西我们俩笑了起来,没想到我们活了小半生,实际可以拥有的东西这么少。
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收集,新的朋友,新的邻居,新的工作,新的家具及衣物。
以及新的人生。
离开之前我抽空与子甄见了面,他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我问起来,他说:“佳旺的父亲也受到牵连。”
我愣了一下,他笑着对我说:“你不用介意,那件事你绝对没有做错,何况上一辈人的事情跟我们无关。但佳旺现在很脆弱,你说,我同她结婚好不好?”
我惊讶,下一秒笑了起来,指着他问:“陈子甄,为什么你会这个时候接受她?”
“曾经都是她对我好,现在轮到我了。”他耸一耸肩膀,轻轻说,“认真想一想,其实我俩都是有点不懂珍惜的那种人,非要到疾苦的时刻才知道回报。”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没有机会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子甄,我祝福你。”
“你也是,蔻丹。”
我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然后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们聊起童年的往事,他嘲笑我:“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笨,四岁时才学会讲,而且永远语法错误!”
“你也好不到哪去!小时候你长得很丑,又烟又瘦,像未进化完全的动物!”
我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在这个城市拥有的朋友真的不多,陈子甄算是最亲密的一个。
走出酒吧时起了风,天气渐凉,正恩在马路对面等我。
子甄看着他对我说:“快去吧,以后好好生活。”
“子甄。”我抱住他,忽然哭泣起来。
正恩把我从他怀里接过去,两个男生握手,像是完成一项交接仪式一般。然后我向子甄挥手:“再见。”
“再见。”
第二天我们登上飞机,没有送行的人,也没有告别吻。
我和正恩始终拉着对方的手,随同旅人在座位上坐下。临走前我跪在大宅内亲吻那一片土地,我母亲的骨灰已经溶进其中,从此我要与她分离。
但分离也是好的,因为我即将开始新的旅程,我会幸福。
飞机缓缓上升,挣脱了云层。从窗口望过去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云朵一团团挤在一起,好像花海,轻柔而幻灭。
没有不舍,也没有怀念。
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忘却和前进的力量。
“你会后悔吗?”正恩转过头问我。
“不,你呢?”
“也不。”
我们笑了起来。
之后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睡去,飞机很平稳,四个小时后我们抵达那个岛屿。
那是一个很小的岛,只有一百平方公里大,居民很少,民风淳朴,大家生活简单,随意做点游客生意,闲时游泳散步,生活节奏十分缓慢。
我们抵达后在旅馆里住了下来,第二天我们看了预定的一幢房子,两层楼,一个小小的庭院,推开窗即可看到大海。我们付了款,又买了一辆小车子,去建材市场买了装修材料,自己动手粉刷墙壁、厨房里砌了一个吧台。
除了附近的邻居,没有人来跟我们打过招呼。这令我放下心来,新生活就此开始。
后来的两年内我们渐渐把这幢房子填满,各种各样的家具,书房,沙发,花瓶……闲时我画一堆糟糕的画挂在墙壁上,虽然很凌乱,但色彩丰富。正恩新的乐趣是种花,他买来大量的花种撒在院子里,不久后所有的种子都生根发芽,到夏天便是繁华一片。
我们不提起过去,也不太关注曾经认识的人。两个人待在房间里抽烟喝酒、下棋、聊天、看书、睡觉,没有人记得我们,我们似乎也成为没有回忆的人。
那个时候我发现了正恩的更多优点,比如说不太爱说话,总是静静的。然而那种静又不同于子甄或者李明子,他的那一种静带着温和,像是傍晚的落日,令人情绪舒缓。
再比如说他可以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用扑克牌搭起一座堡垒,这是绝对需要耐心和冷静的游戏,但是他乐此不疲。
我们常常坐在厨房里喝酒,威士忌兑矿泉水,稀释后的酒精有一股甘甜,我们海阔天空地聊天。我问他:“你后来有无再见过你父亲?”
他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有一段时间很想报复他,但看到他与他的儿子在一起,很快乐和幸福的样子,当然会忌妒,然而想想曾经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光,深深明白这其中的意义,所以放弃了。”
我笑了笑,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童年过得幸福的小孩,我自己的童年很孤单,所以长大后也不太懂得与人交往,很沉闷。”
“有得有失,大多数人成年之后都不容易喜欢很活泼的人,像你这样的女生会很好。”
“你也不爱说话,好像。”
“嗯,我怕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被人发现秘密。”他大笑起来,“这大概是阴险之人的一个特征,哈哈,因为怕被人察觉。”
“但你现在已经没有秘密了。”
他扬起眉毛道:“谁说没有?有呀!”
“是什么?”我问。
“暂时不告诉你,哈哈。”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我们并不孤单,反而很快乐。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一个男人来敲门,说要找正恩。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看起来有几分凶恶,小岛上居民有限,大家都彼此认识,于是我问他:“请问你是哪一位?”
他并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来自于人类,十分冷静,又透着残酷。我皱了皱眉,正准备把门关上,这时正恩从楼梯上走下来问:“是谁?”
我把门打开,他看一眼便顿在那里,接着对我说:“蔻丹,你先出去。”
那个人已经从我旁边走进房间,我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离开房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满院子的花。正是夏天,所有的花都开了,色彩极其艳丽,衬着湛蓝的天。我有不好的预感,说不清楚具体会有什么事发生,但那感觉十分强烈。
陌生人在傍晚离开,走出院子时他又回头看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我愣了愣,连忙跑进房间,看到正恩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一个未拆开的大信封。我问他:
“那个人是谁?”
他摇摇头,拿起信封上楼。我狐疑,但装作不在意地去厨房里做饭。正恩一直没有下来,我独自吃完东西对着窗外吸烟,想了良久,还是静悄悄地走上楼梯。我看到他背对着我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我知道了。”
语气有轻微的谦卑,我推开门。
他挂上电话后看到我,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很快把头别过去。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他低声说:“蔻丹,他们发现了我。”
“他们?”
他点点头。
忽然我明白过来,一瞬间僵在那里。
是那个组织。
“那么你……”我发不出声音来,没办法把话继续说完。
“我必须要回去。”他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不回,你会有麻烦。”
我怔在那里,好久后才说:“我跟你一起走。”
“不可能!”
“为什么?”
“那很危险,我惦记着你没办法专心做事。”他来回在房间走动,有一些焦头烂额。我问:“难道你看不到我就不会想起我吗?”
“至少可以暂时不想。”
“不,你绝对不能一个人走!”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他甩开,我再拉住,这一次他用力推开我冲我咆哮,“你不能任性!”
除了脾气始终不太好这一点,他并没有太多的缺点。我想,我是真的爱他。
“是你说过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我尖叫起来,同时眼泪冲出眼眶,“而现在你竟然要离开我!如果你不能说到做到,为什么当初要给我希望?!”
他愣在那里,然后走过来紧紧抱住我,他亲吻我的眼睛,哑声说:“我不能带着你一起去冒险,蔻丹,离开这里,像你母亲一样静悄悄地生活下去。”
“我不要。”我低声恳求他,“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妥协:“好吧,我们一起走。”
当天夜里我们匆忙收拾了行李离开,一只空荡荡的油轮在海上晃荡,风很冷。在船上他仍然犹豫:“蔻丹,这真的很危险,他们可以用你威胁我,我大概再也没有机会退出那个圈子了。”
“他们既然能找到你,也一定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信封里是什么?”我问。
“新的住所,新的车钥匙,新的身份。”他摊一摊手,忽然笑了起来,“他们总是那么有办法。”
我靠在他怀里,看向远方:“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你?”
他回答:“因为他们在我身上付出过太多精力与金钱,拯救我,以及栽培我,然而我并没有为他们赚到足够的钱。”
“也就是说,假如有足够的钱给他们,你就可以自由?”
“可以这么说,但那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他拍拍我的肩膀道,“好了,睡一会儿吧。”
也许是因为心境大不相同,回去所花的时间比想象中短很多倍,仿佛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就已经抵达。飞机下沉时遇到气流,机身猛烈地震动起来,我握紧正恩的手对他说:“假如飞机此刻爆炸多好。”
他笑着说:“我愿意为你而死,但是蔻丹,我不要跟你一起死,你一定要比我活得长久才行,要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们相拥,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比那更悲情的时刻。
但飞机平稳降落,从机场出来时我看到来找正恩的那个男人,他站在一辆烟色轿车前静静等候,看到我,略微惊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替我们打开车门。
“我要先去报到。”正恩指着司机说,“他叫蓝四,他会带你去新的住处。”
“蓝?”我问。
“对,我手下的人都姓蓝。”他微笑着说。
“也许我会成为某烟社会头目的蓝夫人。”我笑了起来,此刻还有这样的幽默感,可见其实并不太害怕。正恩也笑,蓝四从车镜里看着我们,始终面无表情。他像那些电影里的保镖,十分强壮,穿烟衣,只差一副墨镜。
车在某一间夜总会门口停了下来,现在是黎明,整条街上都没有人,我看着正恩跑到门口敲了敲门,门打开,里面烟暗一片。他没有丝毫回头地走进去,门再关上。
车继续向前。
隔两年不见,这座城市已经不是原先的模样,经济发展迅速,远处可以看到一幢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尖尖的顶,看起来很宏伟。我指着那幢建筑问蓝四:“那是哪里?”
“碧水街。”他回答。
啊,我曾经的家。
我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直到车拐弯,那尖顶被其他楼挡住,再也看不见。我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因为我只能看向前方,不能回头。
所谓新的住处是市区的某幢普通大厦里的房子,并不是新房子,里面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烟灰缸旁边有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和几张锡纸,地上还有一些血迹。我盯着这些细节看,蓝四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我问他:“你稍后有没有事?”
“我要补充睡眠。”他歪一歪头道,“就在旁边那一间。”
我点头说:“我要打扫房间,可能会有一些吵。”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睡得很熟。”他说,然后进了另一个房间。我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永远不能安稳地沉睡,微微的声响都会惊醒,因为心里有鬼。
我从厨房里找到工具,将所有的用过的东西都丢掉,在楼下的超市买了新的餐具及床上用品,之后用一把刷子狠狠地刷地上的血渍,那大概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已经变成烟褐色。血的主人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我轻声问自己。
但答案丝毫不重要,因为有一些人永远生活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生,他们死,他们爱,他们恨,他们哭泣,他们欢笑,他们别离。
只是他们与我无关。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