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下落不明 第20章 每到红时便成灰·你是我的瑶光(2)
作者:短发夏天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chapter2

  正恩在中午时分回来,那时蓝四已经醒来,我炖了一锅鸡汤,三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默默地吃东西,都不说话。.ggwu.电视上播放着娱乐新闻,是关于歌手李明子新唱片的新闻发布会,她更加成熟了一些,依然是白衣,头发全部梳到后面去,露出明亮的眼睛和细眉。有记者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轻轻回答:“我是不婚主义者。”

  画面切到廖德伟身上,他的表情似有不甘。

  这时正恩换了频道,站起身对蓝四说:“蓝四,过来。”

  他们一起走到阳台上轻声交谈,我收拾碗筷去厨房,一边轻声哼着歌,并不在意他们谈论的话题。稍后蓝四出门,我和正恩在房间里休息,他看起来有一些疲倦,毕竟很久都没有做过事,需要适应期。我躺在他的旁边翻看新买的杂志,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蔻丹。”他叫我的名字。

  我翻身去吻他,他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好。”

  “也许以后会更好,”我安慰他,“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

  “但我想给你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我假装惊讶地望着他问,“你是要我出去打工吗?天哪,我什么都不会!”

  他笑了起来,然后翻身将我压在身底。我们望着彼此,紧紧拥抱。

  我们三个人一直住在这幢房子里,正恩同从前一样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归。大部分时候家里只有我与蓝四两个人,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我,常常站在一边看着我看书、听音乐、看电视。也有时候我们聊天,我问他:“你怎么会加入那个圈子的?”

  他说:“我在孤儿院长大,一直没有人收留我,所以十三岁时被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后来呢?”

  “梅雨季节时我生病,高烧不止,正恩带我去医院。”

  我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蓝四是那种看起来凶,但本质并不坏的人。看得出来他很尊敬我,一直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但碰到某些体力活时他会主动帮忙,除了每个星期四,他都不离开我半步。而星期四是特例,因为他要去看他喜欢的女孩。

  他把照片拿给我看,那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孩,头发凌乱,牙齿断了半颗。他说:“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她一直对我很好。有时候我同别人打架,她会为我包扎伤口。后来她被好心人收养了,现在生活得很好,但我忍不住去看她。”

  “她也喜欢你吗?”我问。

  “不,她不知道我在看着她。她在一所重点中学读书,成绩很好,也很受男生欢迎。”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笑意。

  和正恩当时的做法一样,我明白他不光明正大走出来的原因,因为他的身份不见天日。长期生活在阴暗里的人容易产生心理问题,暴戾、忌妒、仇恨社会。我忍不住对他说:

  “千万不要做伤害她的事情,不管她是否接受你。”

  “不会的。”他憨厚地说。

  忽然我想起什么,问他:“你多大?”

  “十九岁。”

  真看不出来,他看上去至少二十五,也许是因为太过强壮的缘故。

  “什么时候学会开车?”

  “你们离开之前不久,”他说,“也是正恩教会我,他的车技非常好,是所有人里速度最快的。”

  我点点头,放下心来,不是他。

  不是他跟踪周永恒的车子,酿成那场车祸。

  抽空我也去看了子甄,还是那间律师事务所,他的办公室更大了一些,装修很气派。我进去时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睁得很大,然后对电话里的人说:“我稍后再打给你。”

  他挂上电话,不可置信地走到我面前来,我对他笑,他几乎尖叫起来:“蔻丹!”

  我们紧紧拥抱。

  “怎么突然回来?”他拉着我坐下问我。

  “呃,正恩他……”我看向他的眼睛,相信他已经明白,他压低了声音问:“他们找他?”

  我点点头。

  “太危险了。”子甄说,“至少你不应该跟着一起来。”

  “那么我能去哪里呢?”我说,“我不想离开他。”

  子甄静静地看着我,我笑一下问他:“佳旺还好吗?”

  “嗯,我们去年结婚,她现在在大学里做教授。”

  “真好。陈姨呢?”

  “已经去世了,中风。”他低声说,“我爸同别人下棋,她独自在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黯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敲门进来说:“张先生要见您。”

  “让他稍等一下。”子甄从桌子上拿起便签道,“蔻丹,告诉我你的地址和号码,我有空了去找你。”

  “不用了。”我摆摆手,站起来朝外走,他叫住我问:

  “为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其实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像小时候一样,彼此没有秘密,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不快,都可以告诉他。但现在不能够了,因为我们早已疏远。我说:“子甄,我们现在在对立面,也许将来正恩会成为你的被告。”

  他怔在那里。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就好。子甄,我要走了,再见。”我低下头匆忙走出去,电梯门关上的一刻眼泪流了出来,我用手捂住嘴巴,空前地怀念小时候,这些年的光阴到哪里去了?是什么非要把我们分开?

  旁边的人以为我遇到困难,于是递上名片说:“小姐,假如你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来找我。”

  “你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安宁吗?”我问他,他愣了愣,我已经飞快地走出去。

  外面持续阴天,大片的积雨云遮住了太阳,我心情低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涌到喉咙里。蓝四问我: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开车回家,路上我视线模糊,胸口如压着千斤石一般喘不过气。终于我忍不住吐了起来,蓝四将车停在路边看着我问:“晕车?”

  我从来不晕车。

  我盯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看,忽然间明白过来,于是抬起头对蓝四说:“送我去医院。”

  妇科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我拿着号码坐下来,对面一排女人都看着我。她们有的只有十几岁,有的已进入中年,大家的目光里既有紧张也有迷茫,身为女人,充满矛盾。痛苦是喜悦,诞生也是扼杀,爱情带来快乐的同时也静悄悄地筹备着痛苦。

  我深呼吸,静静等待。

  一个小时后化验结果出来,医生将化验单放在我面前说:“你怀孕了。”

  果然不出所料,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腹部。

  “是留下还是打掉?”她问我。

  “留下。”我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看着她说,“我会按时来检查。”

  她点点头,低头在我的病历上写着什么,之后我去抓药,离开。蓝四在外面等我,看到我时问:“怎么样?”

  我冲他点点头,他明白过来。

  “暂时不要告诉他。”我说。

  他似乎有疑问,但最终说:“好。”

  要到这个时候我才能明白母亲当初生下我的原因,如果注定要和爱的人分离,那么生命能够延续也是好的。把爱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像某种坚持一般。

  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够告诉正恩,至少不是现在。我曾经跟他聊起过孩子的话题,他并不同意我们做这件事,因为他是不自由的。他责任感极强,如果一件事没有充分的把握,他宁可不去做。事实上他也一直很小心,这一次一定是个意外。究竟怎样发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生命是自由的,无论一个人的家庭怎样,都不会影响他自己的命运。子甄就是一个例子,蓝四也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我绝对不能放弃这个孩子。

  所以当下最需要解决的是怎么让正恩走出来。

  我开始戒烟戒酒,并且按时睡觉起床,正恩很快发现这些问题,于是问我:“怎么了?”

  “我要改行做良家妇女。”我说。

  他笑了起来,并没有太往心里去。这一次他回来后变得更加忙碌,据蓝四所说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势力,所以工作量也格外多。我有些意外,问:“为什么?他才入行不到几年。”

  “但是他很聪明,而且很有手段。”蓝四回答。

  我转过头,要尽快让他退出才行,否则他会沉迷进去。

  做好事与坏事最大的共同点是,做多了都会成为习惯,而习惯会成为自然。

  平时我按时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我看到b超图,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但慢慢他会长大,直至降临人间。我忍不住把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是否因为心理作用,觉得其中有一个生命正在形成,很缓慢地从一颗细胞变成**,渐渐成熟,生出眼睛、嘴巴。而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一个具体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跟我有一点像?会不会像正恩?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孩子,我和正恩的。

  到第二个月时肚子已经轻微地凸起,而且我也一直在逃避与正恩的亲密。他开始有所怀疑,晚上吃饭时一直盯着我看,然后说:“你有事瞒着我。”

  蓝四抬了抬眼,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吃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我尽量自然地微笑。

  “直觉。”他回答。

  “男人也相信直觉吗?”

  他站起来看着我说:“蔻丹,我不希望我们有秘密。”

  “也许是惊喜也说不一定,我暂时不想你知道是因为将来你知道了一定会得到更大的开心。”我说。

  他仍然不太相信。

  忽然一阵恶心,我强忍着站起来说:“我吃饱了。”然后迅速跑进卫生间里干呕起来,据医生说我的反应并不算很强烈,但正恩是个极其细心的人,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我心里想,他不久就会反应过来,一定会阻止我。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看,对面的大厦贴着永恒集团的巨幅广告。永恒,周永恒。如今他已经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富豪之一,虽然这在意料之中。但我仍然忍不住怀念那些旧的时光,我们亲切地开玩笑,站在学校的走廊上聊天,他说他想赚很多很多钱,他做到了。

  但是等等,周永恒……猛地我想起什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来。那是母亲埋在树下的盒子,这些年我都随身带着,里面装着一些对我而言极其珍贵的物品,比如老唱片,比如那个碎了的魔方,比如正恩的发条玩具,还有一张当年从名单上撕下来的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名字的开头却是周。

  没错,周永恒的家族也曾参与过走私,当时我不忍心他遭遇这样的事情,于是撕掉了有他家族名字的那一张,但现在这张纸完全可以派上用场。

  我把这张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匆匆穿上外套叫蓝四一起出门。

  路上他建议道:“不如早一点告诉他。”

  “放心,快了。”我很兴奋。

  车在永恒集团的大厦前停下来,我走进去对秘书说:

  “我找周永恒,告诉他我是王蔻丹。”

  秘书诧异地看了看我,打了电话上去,然后她挂了电话对我说:“三号电梯,二十七楼。”

  周永恒正在开会,我在他办公室耐心等他。不久后他出来,看到我立刻笑了起来:“蔻丹,好久不见,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他没有太大变化,依然英俊如初,只是已不再有当年的纯净,深情里完全是商人的世故,我笑一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着他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他问:“什么事?”

  “借钱。”我说。

  他愣了愣,问:“多少?”

  我在他桌子上用手指画出一个数字,他瞪大眼睛看着我问:“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赎身,帮蓝正恩。”我直言不讳。

  他顿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蔻丹,我一直以为你蛮聪明。为什么你会提出这么可耻的要求?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你。”他走到窗台前拨开窗帘看了看,目光冰冷地说,“你坐的车子甚至是当年跟踪我的那一辆,我没有报仇反而要去救他?嘿,凭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摆摆手道:“你走吧蔻丹,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是商人,最擅长做生意,那么我们做一笔生意如何?”我维持微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推到他面前去。

  他看了看,猛地抬头问:“这是什么?”

  “孙敬安留下的名单,其中一张。”

  他睁大眼睛,问:“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为什么当初公布的名单里没有我的家人?”

  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撕下一半留给他说:“你可以验证一下,这半张纸要搞垮你的事业不是难事,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届时我会打你的电话。”

  我站起来朝外走,他跑到我面前拦住我不可思议地问:

  “到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说:“我别无选择,正恩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愣在那里,我推开门走出去。

  假如他曾经真的当我是朋友,应该知道其实我并没有别的办法。假如他念及我们曾经的感情,也应该会帮我。但我没有时间恳求他,也没有时间等他软化,我只能以此威胁。

  至于其他,早已物是人非。

  上帝总是在关上门时打开另一道门,孙敬安留给我的也并不只有苦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