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下落不明 第21章 每到红时便成灰·你是我的瑶光(3)
作者:短发夏天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chapter3

  到家时我才发现正恩并没有出门,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喝酒,然后看着我与蓝四走进来,表情十分复杂。.ggwu.

  “你去哪里了?”他问。

  我不太习惯他这种语气,而且我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于是我走进房间。我听到他在外面摔杯子的声音,他问蓝四:

  “她去了哪里?”

  “一间律师事务所。”蓝四帮我撒谎。

  我疲倦地躺在床上,内心充满怅然,生活就像一只凶恶的大手,总是将人一次又一次地推到悬崖边缘,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正恩很久之后才走进来,从后面抱着我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闭上眼睛握住他的手。

  他继续说:“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事,想快一点赚到足够的钱,从此退出,我们回到那个小岛,过安静的生活,从此不再理会世事。”

  我转过身钻进他的怀里,心里的悲伤像潮水一般汹涌。

  那种难过太沉重了,被某些不能控制的东西追逐着,压迫着,一刻也不能放松。

  为什么命运要把我们放在这样的位置上?

  一个星期后正恩说:“我要带蓝四出去办点事情,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吧?”

  “我会有什么问题?”我笑着说,“别担心我,瞧,我一直都很安全。”

  他拥抱我,我对蓝四使了个眼色,蓝四会意,轻轻走出去。

  “昨天我买了彩票,也许今天会中奖。”我对正恩说,“假如中奖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咦?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种事情?”

  “因为我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我踮起脚亲吻他,然后对他说,“我等你回来,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好。”他笑着说。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忽然又叫住他问:“正恩,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嗯?”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表达过自己的感情,现在我很想亲口说出来。蓝正恩,我很爱你,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快乐幸福地在一起,永不分开。”

  他静静地注视我,目光潋滟,然后他笑了起来,轻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有一个秘密,现在我告诉你,其实那个秘密是,我几乎每一天都梦到你。”

  “呀!”我忍不住发出惊叹。

  “有时候是现实中的你,有时候是另外的你。有时候你对我很好,有时候却不理我。”他说,“每一次醒来后看到你在身边,觉得幸福大概就是这样的事情了。你想见的人,你爱的人,其实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她。”

  我们再次拥抱,他在我耳边呢喃:“我也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门轻轻地关上,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事情大概是在十点发生的,而那个时候我已经拿到了周永恒的支票,他同我计划中的一样,爽快地答应了这笔交易。我打车去他的公司,他边签支票边对我说:“蔻丹,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我祝你幸福,但请别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是最后一次。”我把支票收起来说,“不管怎样,谢谢你,真的。”

  他送我到门口,我冲他摆了摆手,心情愉快地哼着歌。

  那一天的夜晚天空中央有一轮孤独的满月,银光四射,犹如一只眼睛,洞悉着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故事。

  我想把那种快乐的心情延长一些,于是选择走路回家。

  街道很安静,人们安心睡眠,我打开门,耐心地等待着正恩回来。

  八点、九点、十点……时针慢慢滑过每一个角落,那些快乐的、悲伤的、绝望的……所有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一直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从此再也不会有任何难题困扰我与正恩,我们自由了。我把支票拿起来仔细地看,那上面的数字很惊人,也很美。

  终于有开门声传出来,我扑过去开门,蓝四站在外面,额头满是血,目光惊恐地看着我,嘴唇不停地发抖。

  我怔住,手里的支票轻飘飘地掉到地上去。

  蓝四好久才镇定下来,他对我说:“今天有一个赛车比赛,有人向正恩挑战,赌注非常大。假如他胜利了就是全城最好的赛车手。事实上他也赢了,前面几局他都保持很好的优势,一直领先于别人。你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输过,每个人都知道他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是的,我见过他开车,虽然我不太懂赛车,但也能看出来他有这方面的天赋。他的镇定,他的冷静,他的沉稳……他一直是顶尖的。

  但输的一方并不接受这个现实,他们怀恨在心,偷偷在正恩的车子上做了手脚。最后一场比赛刚开始一分钟不到,车子就爆炸了。

  据说连尸体也找不到。

  “我们已经在找那个凶手了……”蓝四有一点语无伦次地说,“我觉得他其实早有预感,我们去的路上他对我说,假如他出事了就让我送你回那个小岛……”

  他比我还惊慌,那场面一定很可怕,我想象不出来。我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朝房间里走去,关上门。蓝四在外面担心地敲门,我轻轻说:“我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个夜晚比死亡更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恍惚地走到床边,打开那只盒子,拿出那只发条机器人。苍蓝色的身体,两只圆圆的眼睛,方形的牙齿。它叫安德鲁,已经很旧很旧了,手臂的位置开始生锈。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主人对我说:“姐姐,我真的相信你是仙女。”

  而如今主人已经不在,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把安德鲁放到面前,拧紧发条,看着它一步一步向我走来。那笨拙的步伐,僵硬的动作,手与脚并用,仿佛一个尚不知人间冷暖的天真儿童,朝着最美好的向往移动,嘎吱,嘎吱。

  然而在距离我只有一只手掌那么近的时候,它突然停住,目光空洞地望着我,嘴巴却依然笑着。

  我突然伏到桌上低声哭泣起来。

  他就是那个比花还要好看的人,睁开眼,世界都会瞬间明亮起来。笑一笑,如沐春风。

  他就是那个与我一起向前走的人,路途遥远,我们互相扶持、安慰,坚定地走下去。

  他就是那个让我分不清对与错的人,好与坏,真与假,悲伤与快乐,安宁与不安,所有的词语混叠在一起,拧成一股爱的力量。

  他也是那个注定要离我远去的人。

  第二天我把支票寄回给周永恒,订了机票准备回到小岛上。关于那件事报纸上只有一条简短的新闻,总共不到一百字。我把报纸丢到一边,转过身沉沉睡去。蓝四一直陪着我,他要亲自送我回去,看到我一切都没有问题才肯离开。

  而实际上我并没有太多问题,小岛上的房子还在,车子还在,而我尚还有一些积蓄,足够应付日常开销。

  蓝四在三天后离开,他要赶回去替正恩做未完成的事,临走时他说:“已经找到那个凶手了。”

  “他们会把他怎样?”

  他做了个手势给我,我问:“他们好像很重视正恩。”

  “是,他待人温和,很亲切,是最受欢迎的领袖。”蓝四不无怀念地低下头,过一会儿哑声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尊敬他。”

  我点点头,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我很庆幸正恩有这样的一个手下,或者说,朋友。

  他的朋友并不多,他一直都很孤独。

  也许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充实过,那些快乐的时刻,我们彼此相伴。

  只是快乐的时候太短暂了,想起来似乎只有一秒钟。一秒。

  蓝四离开,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台风即将来临,云朵移动得飞快。视野所及之处均是各种各样的蓝色,天蓝,海蓝,深蓝,浅蓝,人们穿着蓝色的衣服,路边开着蓝色的小花。

  天地这样辽阔,有一些什么却从此不见了。

  我从此在岛上继续生活下去,每个月蓝四会打到我银行卡里一些钱,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任何联系。那时我已经行动不便,于是请了一位老妈子照顾我。她做事很细致,也不太爱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命中总是充满不爱说话的人,好像是一种宿命一般。

  翌年春天,我生下一个小女孩,漆烟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和正恩很像。刚出生时她甚至没有一只手掌大,皱巴巴的,看起来很可怜。后来她慢慢地大了一些,并不似其他婴儿一般爱哭,她常常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对世界充满好奇。

  我给她取名叫做喜恩,她比别的小孩晚熟,一直学不会走路,却喜欢跟着电视机里的人学跳舞。她跳得糟糕极了,动不动就左脚踩到右脚摔倒,然后哇哇大哭。

  我和老妈子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会忍不住笑起来。

  生命是多么有趣。

  闲时我也出去散步,码头附近有一间店面正在出售,价格低廉,地理位置也不错。最近两年岛上的游客很多,也许可以拿来做生意。我研究了一下,把店面买了下来,请设计师来装修。我想开一间很小的咖啡馆,也卖酒和简餐,旅客们走累了可以留下来休息一会儿,接着继续上路。店名懒得去想,就叫“咖啡铺”。装修很简洁,除了桌椅没有其他。

  小店渐渐有了名气,游客们一旦上岛都忍不住来参观,留下一些留言或者其他。我请来两个帮手帮忙,一男一女,年纪都非常的小,皮肤光洁,笑容纯净。

  我总觉得他们长得十分像,好似兄妹。也许年轻人在我看来都有点像,大眼睛,浓眉毛,言谈举止之间都透着对未来的期待。

  而我已经老了。

  容易疲倦,容易怀旧,夜里失眠,哼着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忍不住打开唱片机听音乐,一遍遍地听一首叫做《细说往事》的歌。

  “蓝蓝的天,往事一缕轻烟飘过你的眼帘。沉默的眼,请回答我爱不爱我的从前。我的从前,有你陪伴的梦和一张疼爱的脸……”

  喜恩从门外偷偷地看着我,两只眼睛亮晶晶。我向她招手:“进来,喜恩,我们来跳舞。”

  她个子小小的,扎两条辫子,笨拙地抱着我的腿,我们一遍遍地旋转。

  她一天天地长大,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时认真地看着我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他们都有爸爸。”

  我俯身抚摸她的脸颊,轻声说:“他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哪里?”她继续问。

  我抱着她指着窗外说:“穿过这些海,再越过一些山就到了。”

  她茫然地看着那一片深蓝,好久后才说:“将来长大了我要去找他。”

  我越来越像母亲,不爱说话,也不大出门,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房间里听母亲的那些旧唱片,一首接一首,怀念曾经。命运仿若轮回,我与母亲的经历几乎没有区别,爱上一个不能回头的人,生养一个小孩以此纪念。来历不明的金钱,无法回首的过去。

  但好在喜恩并不像我小时候,她很活泼,她和附近的小孩玩得很好,总是呼朋唤友来家里做客,一大群小孩子坐在地板上唧唧喳喳,玩具扔得满地都是。

  喜恩正式上学的那一天我再次见到正恩,那是八月,天气非常非常的热。我送喜恩去学校回来的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蔻丹,蔻丹。”

  极其细小的声音,宛如玻璃碎片一般,轻盈而透明。我回过头,在凌乱的身影之中看到正恩,他依旧是十岁时的模样,穿绸缎的白衬衣,背带短裤,精致的面孔,细软的头发。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小孩,那一双眼睛犹如晴朗的夜晚,瞳孔无比漆烟,布满碎钻样的星辰。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静静看着他。

  “姐姐。”他轻轻叫我,声音小小的。

  我将手伸过去抚摸他的脸,他的皮肤细嫩冰凉,仿佛稍微用力一些就会碎裂一般。他望着我问:“我已经死了吗?”

  我点头:“是。”

  “那我会消失吗?”

  “会的。”

  “那么姐姐,你会记得我吗?”他凑近我,睁大湿润的眼睛凝视我。

  我已经哽咽,好久后用力地点点头。他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咯咯笑了起来。然后他退后几步,将两手背到身后,轻轻说:“姐姐,我还是喜欢你。”

  边说着,他转身向远处跑去,身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人们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来来去去,来来去去。他对我笑,眼睛眯成一条线,乌烟浓密的睫毛盖住瞳孔,嘴角扬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然后他便不见了。

  母亲说,有时候我们爱过一个人,便再也没有办法爱上其他人了。

  我爱过正恩,然而从此,再也不能够再爱他了。

  因为他已然不在。

  我依然觉得我还能再见到正恩,某一天,或者我们都已经老了,在一个雨天,或者雪天,我们站在河的两岸彼此遥望,想中间不曾有过分离的时光。

  也许那一天并不会太远。

  我静静等待着。

  后记——这个冬天不冷有一个冬天,我在南昌。天很冷,南方城市向来没有暖气,我和一个女生缩在被窝里聊天,窗外是茫茫大雾,再远处有一面湖。我讲故事给她听,有关爱情的浓烈与伤害。故事很简单,边讲边补充,她听得很喜欢。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蔻丹这个故事的最初雏形。

  三年后我开始动笔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同那女生已经形同陌路。事到如今我也依然不明白我们的友情出了什么问题,让我们彼此憎恨和仇视。我一直不擅长同女孩做朋友,她们大多小心眼、爱算计、不诚实又愚蠢。可是有时候我又很喜欢她们,她们笑起来咯咯咯,容易快乐,卖弄小聪明时傻得可爱。假如没有她们,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寡淡一些。

  因为与那个女生的矛盾,过去的三年里我不敢交新朋友,不敢与人打太多交道。我觉得自己被深深伤害到了,把自己整个地封闭了起来。再加上其他各种各样的烦恼,我胡乱地过了整整三年,倘若你要问我这几年里做过什么,我一定回答不出来。除了漫无目的地换城市、无选择地与看电影,我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正经的事情。情绪经常很涣散,宁可耗一整天的时间发呆也不愿意做点什么。穷到无可奈何也不肯工作,夜夜宿醉,大哭大笑,大吵大闹。

  这种没有目的的人生,本身就像一场放逐。我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要怎么找回来。

  而拯救我的,是另外一群女孩。

  她们也是笨笨的,却很单纯。她们鼓励我,安抚我,关怀我,逗我开心,渴望我早一点地振作,写新的文字给她们看。我渐渐恢复,忘记了所有的快与不快,耐心地等待自己重新站起来——当然,我做到了,否则,也不会有这一本书的出现。

  生命如此浩盛,埋葬我们每一次的欢喜与绝望。

  现在我能讲出这些话,可见那些过去已经真的释然。爱和伤害原本就是互相交叠,我们伤害,是因为我们渴望得到更多。而我们被伤害,是为了变得更坚强。上帝给予我们生命,从来都不是让我们享受,而是要我们承担。

  写完这部长篇的时候正值南方的雨季,中午十一点,天空突然漆烟一片,少顷雷声滚滚,雨点倾盆而下,仿佛世界末日。

  假如迷信一点的话,这一定不是一个好兆头。

  然而我知道我尽力了,所以依然心怀希望。

  在此要感谢多年如一日爱我的阿月小朋友,假如没有她,我想我一定不会坚持到现在。感谢认识不久的上海女孩renmon,她见证了这本书从无到有的全部过程,并且给我中肯建议,才使得这本书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还要感谢我的编辑猫猫安,我们不再联系多年后还能重新遇到,并且有事业上的合作,这一定是命运从中控制的结果。

  最后感谢vs群里的每一个人,世界这么大,只有他们从未离弃过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青春期,一起成长,也祈祷可以一起经历所有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