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整个东宫,显出前所未有的寂静。
纳兰晞坐在承乾殿的石阶上,望着漆黑的天幕出神,又开始怀念起了生母静妃。
在他五岁的时候,静妃就去世了,其实他并没有多少印象,只能通过宫人口中描绘来想象。
想象中的母妃,一定是温柔娴静的,即便他的妃嫔犯错,也不会施以严厉的处罚。
当然更不会在她们的饮食中下药,让他没有子嗣,也不会挑拔他的外戚关系,让他孤立无援。
宫中一直就有皇后杀母夺子的传闻,小时候他是不相信的,因为皇后对他确实无微不至。
及到有一天他去了颜府,见到了曾经服侍母妃的宫人,因为宫人遭到皇后的追杀,被颜家救下藏了起来。
宫人拿出了半瓶鹤顶红,告诉他母妃就是皇后所逼服毒而亡的。
母妃是秀女出身,身份卑微,无法与出身世家的皇后抗衡。
她只得服药慢慢中毒而亡,来保全他的性命,也以自己的死,换来了他的太子之位。
当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回宫,要去亲手杀了皇后。
可是颜澈追上来紧紧拦住了他,说如果现在杀死皇后,他也同样会死,母妃的牺牲就白费了。
于是他决定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精心布下了复仇的大局……
良久,他抬起泪眼望着天边,漫漫长夜,何时才能见到曙光,迎来黎明?
正伤感间,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头,“五郎,不要难过了,天快亮了,回去睡吧。”
纳兰晞缓缓地站起身,望着颜澈这个从小到大的伙伴,内心涌起一丝温暖。
笑道,“既然天快亮了,就索性别睡了,古人都说三更灯火五更鸡,我们也来闻鸡起舞吧。”
于是他命太监拿来了剑,两人在院子中一来一往地演练起来。
过了一会,颜澈收住剑道,“单这样比也没意思,得来点彩头才好。”
纳兰晞说,“行,如果你赢了我,除了我的太子位与女人,这东宫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是输了,得依我一件事,你得尽快地娶亲。”
颜澈心头一窒,“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甘泉宫的暗室内,云心悠好不容易煎熬到天亮,抬起沉重的眼睑,发现楚青瑶不知什么时候已起来了。
正倚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致,淡定地梳理着她一头漆黑浓密的长发。
她有些发愣,“你被关这里不着急啊?你不知道皇后的手段,上次含珊公主被她打得吐了好多血。”
楚青瑶淡然一笑,“她能对含珊公主用刑,未必敢动我一点皮肉,否则,她的皇后之位也别想做安稳!”
她呆了呆,是啊,楚家朝中有人,宫中也有陆贵妃这个靠山,楚青瑶在某些方面比起来,确实强过含珊与自己。
门开了,两个宫人端了水盆与一盘食物进来,还有两本《女则》,让她们各人抄上三遍。
宫人面无表情地传达完毕,又锁上门离开了。
原来只是抄书,云心悠放下心来,虽然抄书也是一种心灵的酷刑,但总比肉刑要好一点。
两人坐到桌前,她抄了一会,瞥了一眼楚青瑶的字体,“你好像在临摩太子的字。”
楚青瑶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幽幽地道,“岂止是字体,我弹的也是他喜欢听的曲,学的是他喜欢下的棋,强迫自己看那些沉重枯燥的史记,只为了能接近他,能与他有话语交流。我几乎将自己的爱好都掩藏起来,全身心的迁就他逢迎他。”
她心下感慨,楚青瑶对他的爱,真的远胜过自己。
心中忽然有一丝愧疚,好像是自己的闯入,破坏了他们的爱情一般。
楚青瑶望着她,眼中充满了忿恨不平,“而你为他改变过什么,付出过什么呢?我用了五年的努力,都不及你短短三个月的心机。”
云心悠淡然一笑,“我只是做真实的自己,从不会迎合任何人,因为我的出身已经卑微了,不愿让灵魂也变得卑微。”
楚青瑶面色大变,“你这是向我炫耀,向我挑衅吗?”
冷笑道,“别以为一时春风得意,就可以傲然万物了。宫中没有一个追求个性,标榜着真性情的女人都够活下来。殿下也许只是图一时新鲜,也许没有看清你的本质,就算他能宠你,你的个性也绝难在宫中生存。”
最后傲然一笑,“而到了真正落难那天,你这浮萍般的身子,有谁能够保你呢?到那时你会知道,你的灵魂比出身更卑贱!”
云心悠冷笑一声,“我傲然高贵的地方在那里,你这种只为了男人而活,只慕着富贵虚荣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明白!”
楚青瑶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跟她说话。
一直抄到中午,云心悠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搁下了笔。闻到了窗外一阵诱人的香气扑来,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可是她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送饭进来,拍了门好一会,也不见人应声。
楚青瑶讥笑一声,“你难道没有听清楚,今天早上宫女说了,那个馒头是一天的食量。”
“什么,一个馒头吃一天?”她终于明白了,皇后这是故意让她们挨饿,说到底这还是一场肉刑啊。
到了晚上,她越发饿得受不住了,见楚青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没好气地问,“你不饿吗?”
楚青瑶淡然道,“我平时在东宫,也是每天吃一顿的。”
她恨恨地哼了声,原来这只白肥羊在减肥,有的是脂肪消耗,可本妃还在长身体,能跟你一样吗?
她走到窗边,朝外望去,发现旁边的走廊下,有一只小狗在美滋溺地啃着肉骨头。
那小狗抬眼看到她,冲她“汪”的叫了一声。真是气人,你难道在向我显摆吗?
她左思右想,不行,一定要出去弄点吃的,否则这一个晚上怎么睡得着?
她试着推了推窗格,竟然启开了,可探头一望,倒吸了口气,原来离地有一丈多高。
可是她咬了咬牙,还是从窗口跳了出去,扑通一声跌到地上,将屁股都摔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