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许久，凌初夏听到自己涩声相问。

　　顾致远却仿佛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就事论事般淡淡道，“我只是觉得那件衣服很适合你……”

　　男人懒懒一笑，狭长凤眸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有种肆意的潇洒与*，“不过是小事罢了……”

　　凌初夏的心，却一下子揪紧。仿佛他越是这般的浑不在意，她越是不安。

　　“我是问……”

　　喉咙发涩，有如火炙，一字一句，凌初夏问的异常艰难，“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帮我？……”

　　语声一顿，心底几番矛盾撕扯，凌初夏的嗓音越发的低了下去，许久，方才开了口，“……为什么不把我在‘illusion’上班的事情，告诉子骞……和叶伯母他们？……”

　　是啊，她没有再希图隐瞒或者否认那天在“illusion”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一点，顾致远似乎毫不意外，听得她的疑问，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凌小姐希望我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吗？”

　　凌初夏埋在胸膛里的一颗心，剧烈的收缩了下，本能的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

　　像是能够看穿她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顾致远又是勾唇一笑，“既然凌小姐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我自然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应当、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凌初夏一直被狠狠攥紧的一颗心，一刹那像是被骤然松了开来，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擂鼓一般敲击在胸膛里，不受控制，无法抑止。

　　这近乎承诺一般的解释，令她一瞬完全不知所措，眼前似有万千光影大片大片飞速掠过，待她想要捉紧，却已消失不见。

　　凌初夏怔怔的望着面前的男人，视线正对向他好整以暇般落在她身上的戏谑目光，那墨玉般的漆黑瞳仁，静而沉，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坠着人一不小心就会堕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为什么要帮我？”

　　垂了眼眸，避开男人的凝视，许久，凌初夏低声问道。

　　“谁知道呢……”

　　顾致远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眸光微烁，似极认真的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浓密眼睫遮住了瞳仁深处的一切真实情绪，薄唇却缓缓勾出一线弧度，“人这一生，总有些事情，是不知缘由的……”

　　男人的回答，没来由的让凌初夏蓦地想到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心头骤然一跳，压下脑海里这无稽的联想，凌初夏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顾先生，我很感谢你这么帮我……礼服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说到这儿，女子语声一顿，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后呢？”

　　顾致远替她说了下去。

　　凌初夏微微移了目光，避开与男人的对视，“但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还得起……”

　　她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而对面前的男人，她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仿佛现在他为她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隐瞒还是帮助，将来有一天，他都会让她以别的方式加倍偿还……

　　而她不知道，他要的，自己能不能够还得起。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她不想与面前的男人，有太多的牵扯。本能告诉她，他，太过危险。

　　像是知晓她的担忧一般，顾致远轻巧一笑，清俊脸容上的神情是他一贯的优雅与闲适，带着些漫不经心，“凌小姐你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我虽非什么施恩不望报的君子，却也未必会强人所难……”

　　语声稍顿，男人眸光微微一暗，轻敛的墨黑瞳仁深处一片幽邃，瞧不出任何的情绪，惟有一把清贵凉薄的嗓音，轻描淡写之间，仿佛隐隐透出些玩味，甚至期待，“况且，世事无常……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凌初夏的心，又是不自觉的一跳，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致远不置可否的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道，“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凌小姐不若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

　　不意外的将她的注意力转向了自己之后，顾致远这才续道，“毕竟，就算我不会将凌小姐在‘illusion’的事情，泄露出去……但如果是有心人去查的话，想来一定会查得到……凌小姐可想过，那个时候，要怎么办？……”

　　男人的话，一下子戳中了凌初夏心底最隐秘最不安的一处，以致她整个胸腔都骤然疼痛起来。

　　是啊，她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这个问题……若是有朝一日，子骞知道了她一直在那种地方上班赚钱，一直在欺骗他的话，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一定会很愤怒，很失望，甚至是瞧不起她，厌恶她的吧？……哪怕稍稍想到那种可能性，凌初夏便心如刀绞。

　　尽管她一直告诉自己，当子骞知道了她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之后，他会谅解她，会原谅她的……可是，真的会这样吗？

　　却连她自己都没有半分把握。

　　在“illusion”的一切，就像是埋在地下的一颗惊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万劫不复……

　　而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但她却无力改变这一切。哪怕再过几个月，她就可以摆脱那种生活，可是，她做过的事情，终究是做过了，那些存在过的痕迹，就像烙印一样，会永远刻在她身上，洗也洗不清。

　　尽管她从来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顾致远闲闲立在一旁，手中高脚杯里的金黄酒液轻轻晃动着浓醇酒香，一双狭长凤眸在灯火的掩映下，如坠着点点流光，清润无害的外表下掩着毫无温度的冷酷与漠然，凉薄的唇，似笑非笑，仿佛眼前的女子这一刻眸中一切的挣扎、矛盾、痛楚、不安，都不曾被他察觉……

　　他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略有兴致的、冷眼旁观着他人的苦难，推波助澜，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

　　像是终于觉得足够了，顾致远这才轻声一笑，道，“事情眼下毕竟还没有发生，凌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墨黑眼眸微微抬起，瞥向一前一后从二楼下来的叶子骞与叶子萱，男人勾了勾一张薄唇，递出名片的手指，修长而白希，“这是我的电话……凌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凌初夏怔怔的望着男人递过来的他的联系方式，却一时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

　　顾致远淡淡一笑，也并没有再坚持，随手将指尖的名片放在了一旁的天台上，用剩了一半酒水的高脚杯压了住，道，“我放在这儿……凌小姐随时可以来找我……”

　　清冽而自然的语气，竟像是笃定她有朝一日一定会去找他一样。

　　放下名片之后，顾致远也不在留下，从这一小方隔绝了外间喧嚣热闹的阳台，走了出去。

　　凌初夏下意识的向他望去，看到他走了不远之后，驻足在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的叶子萱面前，柔和的乐声与宾客的相互寒暄声中，她断断续续的听到叶子萱含娇带嗔的嗓音，“……阿远，你去哪儿了？……害得我好找……”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个男人薄唇微勾，漾起的浅笑，恰到好处，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叶子萱娇媚而笑……

　　被他留在天台上的名片，简单的写着“顾致远”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凌初夏怔怔的望着上面的字迹，垂在身侧的双手，久久没有动。

　　“初夏……”

　　叶子骞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是从二楼下来之后，已经找了她好一会儿。

　　凌初夏的心，蓦然收缩了一下，本能的回转身子的刹那，手却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留在那儿的水晶杯，杯盏落地的清脆声响中，一阵风吹过，卷起留在天台上的名片，兜兜转转的向下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