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夜,风雪海以掌结咒,入梦传召百里月前来。
当他出现时,只见身着净白宽敞大袍的风雪海,披散着一头黑发,斜躺在桃花树下,落花如雨,桃红遍地,百里月走至她的身后,跪坐于地,也不避忌地径自帮她揉捏起肩膀来。
风雪海有一丝惊讶,不过她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闭上双目,好像甚是疲累的样子。
「真是辛苦姊姊了,冥尊与圣尊都不是好对付的人,想必让妳耗费许多精神吧?」百里月说。
风雪海点头,她倦极,若不是有要事要吩咐百里月,她兴许会一睡不起。与那二人周旋所用的气力,远非现在内伤未愈的她所能负荷。
「小月,通知昊天,于玄机门内制造对立,非议推算错误之责,待时机成熟,再让徐示清准备上朝会禀明一切,此次定要让任春秋因为刚愎自用,不听劝告的决定尝到苦果。」风雪海睁开眼说道。
「姊姊还不能让任春秋被踢下玄机门掌门之位吗?我以为此次事件就足以使他引咎下台。」百里月问。
「哼,饶是如此厚脸皮之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权位,况且他布局多年,在门内关系盘根错节,非我一时间所能撼动,而且真正能让他退位的只有一人。」风雪海说。
「谁?」百里月问。
「圣尊炎珏。」风雪海说,「不过眼下我尚未能左右他的意见,这件事只能先缓缓。嘱咐徐示清,趁这段时间回到玄机门培植势力,也好提早做些准备。」
「恭喜姊姊仅一朝夕间,就让冥尊与圣尊对妳重新接纳,言听计从。」百里月奉承地对风雪海说,他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自然知道整个过程稍有差池便无可挽回。
「还未到言听计从的地步。」风雪海以手轻抚额头,似是烦忧甚多。
「假以时日,姊姊定能办到。」百里月轻声说。
他心知要扮演好她现在的角色,若不用上七分真情和三分假意,断不可能骗过那二人。他们心细如尘,又易产生疑心,她要是没有展露出自己内在真实的一面,想必躲不过他们的眼睛,是故她会疲惫至此。
凡是要拿自己□□裸的心来当一种手段,便很难让人置身事外,不跟着深陷其中。
「小月,你告诉我,何以他们做了那么多伤害我的事,现在竟都当作没事一般,觉得我会放下仇恨,就跟在他们任一人身边?」风雪海不以为然地问道。
「我想他们是不相信姊姊会放下,但此二人心高气傲,妄想改变妳,以为这会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说到底,姊姊为徒九年间,太过乖巧听话了。」百里月莞尔一笑。
「那此次看来要让他们失望了。」风雪海说。
百里月望着明媚的风雪海,心里却有些话没有说出口,那二人是用最符合自己期待的形象,将她一点一滴栽培成现在这个模样,若是狠得下心来弃她于不顾,岂不是对本我的一种否定。
哪个人能轻易看着自己的心血,一朝尽付诸流水,他们舍不得风雪海,可是他百里月却不想,也不能让她明白这件事。
自从炎珏承诺让风雪海跟在自己身边之后,随即命南宫晨将掌门座下的银冠交付予她,并要她做回以前的打扮。
风雪海倒也精乖,很认分地装作以前端庄守礼的模样,陪在炎珏旁,尽心服侍。
只是当瀛洲众人见到她的归来,莫不在私底下议论纷纷,甚至连本门的玄楚尊者在得知此消息后,也特意远从法华山来相劝。
「掌门可知道风雪海拥有妖王之身,姑且不论她有无造成危害,三年前那一场风波,说是因她而起也不为过,此番你若再将她收为座下,如何能平息旁人非议,请掌门三思。」玄楚尊者说得忧心忡忡,然而炎珏一旦定下决心,便无人能够更改。
「尊者所言甚是,然而我既再收她入门,定会严加教导,不让她再有违背正道之可能。」炎珏说。
玄楚尊者不知掌门是真不懂或是故意装不懂,风雪海让师门蒙羞的原因,并非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而是炎珏身为执掌却处处为她破例,瀛洲众人对他拒婚龙王再先,又重伤其在后,最后导致东海门消失一案,始终流言满天,现在风雪海又回到他身边,纵使他师徒二人关系清白,也难免令人遐想。
「望掌门能听取建言,清君侧,除杂念,莫要让妖孽傍身,媚惑尊心啊!」玄楚尊者心急,也不管会不会得罪炎珏,将话说得直白而且不留颜面。
炎珏一听,难掩神色疾厉说:「她是我的徒弟,我自有分寸,毋须妄自揣测!」
玄楚尊者见圣尊完全不经考虑,便轻易否决掉他的劝谏,只能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炎珏一时间思绪百转,不过一会儿,便语气平和地说:「我已接到通报,流墨言将在近日返回冥殿,若不是因为风雪海,想必他不会再出现在这里。如今瀛洲各派势力分散,我们尚且需要他的一份力量,只有将风雪海纳为我方,否则无法藉由她来影响冥殿。」
玄楚尊者当然听得出来这是炎珏的推托之辞,不过当他得知冥尊将回到瀛洲,反倒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风雪海也算是冥界的弟子,有冥尊在,想圣尊再怎样也必须有所顾忌,毕竟他们二人的恩怨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忧的是有冥殿在背后撑腰,这风雪海是万万动不得,只要她未做过甚么伤天害理之事,谁能在圣尊与冥尊的眼皮子底下动她半分?
玄楚尊者心里只怕这些耳语不再是台面下的事,若是有心人将它公然掀开在朝堂之上,即便是执掌的圣尊,也要为此面目扫地,威严尽失。
然而事情正如他所预料,仅在二日后,玄机门掌门就领着以他为首的他派长老尊者在朝会之上,对着炎珏意有所指地说:「敢问圣尊,何以将妖王带回瀛洲,又将其再收归于门下?此人当年所造成的风波至今尚未平息,你莫非是有私情……不,是顾及往日师徒之谊,才没有秉公处置?」
此话一出,众人都饶富心机地看向站在圣尊座位台下约莫五尺处的风雪海,皆不以为然地想,圣尊已经如此明目张胆带着她了,还有什么怕别人误会的。
只见风雪海对大家的目光视若无睹,她敛目垂首,处变不惊,很是恭敬地在旁边静候炎珏的指示。
「我座下弟子风雪海的仙骨仙身已于当时违背门规之时,被我尽废,尔后虽有机缘重得妖身,然而血脉周身皆残,再无成为妖王的可能。至于我炎珏要不要重新收她作为我的徒弟,是我自己的事,与诸位无关。」炎珏冷然道。
「圣尊所言甚是,不过东海龙王之死,你的乖徒儿可不能说一点责任也没有啊!」任春秋故意挑起旧疤,颇有看好戏的意味。
「龙王当年虽然有情,终归是他自己痴缠,若非他未经我同意,擅自遣东海门带走我炎珏徒弟,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能够避免,若说有错,也只能说是他龙王咎由自取。」炎珏说。
然而,听到他这样回答,在炎珏一旁的风雪海却是几乎忍不住双手微颤,不过她勉强克制住情绪,不让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