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北方有佳人（一）

　　重阳宫？正月二十五

　　清晨，远空的星都还未散去。重阳宫的天，却已经微亮了。

　　卯时。在师兄弟们集合完毕后，作为大师兄的封一像往常一样去请掌门前往太极广场授早课，看了看天色，离卯时三刻还有些时候，因而封一也并不着急。漫步在纷飞的雪下，悠闲无比。

　　突然，两仪门前的一处偏殿传来小兽的嘶哑声。封一侧耳细听，借着雪光，循着声音，果然看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灵狐。弱弱的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抱过来一看，腿部和腹部都有血迹，翻开厚厚的毛发一看。血肉模糊。想必是被山上的雪狼所伤。正欲将它抱回寝居，却闻得嘶嘶的声音，侧身一看，竟是一头半人高的白熊。想必是循着这灵狐的血腥味跟到了此处。

　　封一大惊，这白熊光是趴在那里就有半人高，这要是站起来，恐怕比自己都要高上许多。重阳宫地处华山之巅，时常有各种猛兽出没，但如此凶悍的大白熊，封一却是第一次见。

　　重阳宫皆是修道之人，极为珍爱动物。然而这大白熊却并不友好，呲着牙，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蠢蠢欲动。封一将小灵狐抱在怀中，手握住剑柄，慢慢起身，随时准备与这猛兽来一场恶斗。迟疑之际，却见这大白熊举止颇为怪异，前臂不知为何一直护在胸前，似乎是怀里有什么东西。

　　来不及多想，这大白熊蹭的一下就起身，一掌朝自己砸过来。这熊掌之巨大，恐怕比平时用的脸盆还要大上几分。封一心下一惊，连忙后退。

　　忽见得这巨熊胸前似乎有个什么活物在动，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一咕噜转过来，露出一张稚气的脸。两只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细细一看，缩在这巨熊怀中的，居然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封一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怒了这巨熊，害得这孩子命丧黄泉。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只能狼狈地避让着。而那巨熊怀中的小孩，居然咧开嘴对着他笑了起来。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落于虎口，随时可能成为这猛兽的口中之餐。

　　知晓眼下光靠自己一人之力无法救下这孩子，匆忙应对之际瞥见自己此时已离掌门的居处不远，立刻便有了主意，一面应付着这巨熊，一面将它一步一步向掌门的寝居引去。

　　“封一，退后。”

　　正与巨熊缠斗的封一闻得清逸长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将手中的剑一收，朝一旁撤开。而那巨熊显然没有料到封一会突然撤退，大掌依旧朝前攻去，正对上清逸长老的攻势。

　　封一正欲上前帮忙，却见众长老和清虚掌门都在。且都面色严峻。想来是在商议什么要事，被自己打断了。封一略带歉意的朝各位长老拱手行礼后走到清虚掌门面前行了一礼，“师父。”

　　“恩。”清虚点了点头。视线却一直在那只巨熊身上。

　　只见白袍老者左手持剑，右手出掌，一掌击在那巨熊的左胸。那巨熊动作立马慢了下来，显然是因着右掌抱着这小孩，左侧又受了伤，有些招架不住。略一迟疑，竟抽身跑了出去。清逸趁机袭其后背，一掌打在那巨熊右臂根处。而那巨熊显然是被那一掌将右臂震麻了，原先紧护着胸口的右臂骤然一松。

　　而正好在一旁的封一赶紧上前，身影极快地从那巨熊身边闪过，怀中却多了一个水灵灵、圆嘟嘟的孩子。封一低下头去正欲检查一下这孩子有没有受伤，却见这小小孩童小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料，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是也在看着他。封一一迟疑，这小孩却又咧开嘴对着他笑了进来，露出一口小白牙。

　　两年后？重阳宫

　　正午，旭日高悬，阳光从树影中倾泻而下。却丝毫没有减弱这漫天霜雪的来势。飘飘洒洒，永不知疲倦。

　　“太极无极，四象两仪。”

　　阳光下，风雪里。一个穿着蓝白道袍的小女童轻咬着嘴唇，手中挥舞着一把与她的身形一样娇小的粗制木剑，倔强又骄傲。

　　她的身形是那么的瘦弱，小得仿佛这漫天的风雪再强一分，就能将她吹走，将她掩埋。

　　封一见她小小的影子在天地之间跳动着，除去破空的剑声和她念心法的声音，再无其它声响。思绪不由得又飘回了两年前的那个清晨。

　　当年自己救下她的时候，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因为其他，这小娃儿竟然迟迟不能开口说话。若说是被这巨熊伤了声带，可这她身上却不见一丝伤痕。也不知这不能说话的毛病是因惊吓过度或是先天失声，清虚掌门为此专门为她炼了好些丹药，却也没能让她开口说话。

　　经过许久的观察，最后大家得出的结论是，这孩子与巨熊相处的时间长太，失去了语言功能。多多教她，想必她就能开口说话了。重阳宫中，人人修道。而封一因是大师兄，除去每日调集众弟子做早课外，闲暇之余还研习过一些药理，因而这教她说话的重任，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自己这个大师兄身上。

　　自此，封一每天必做的事情除了练武、集合众弟子做早课、调师兄弟去各峰扫雪，还多了一项：教她说话。

　　作为大师兄，从小到大，只要是师父交待的事情，自己无一不完成得游刃有余的。如今师父刚刚接任掌门，有很多事情要忙，因而时常会交给自己更多份外的任务，他也都做得水到渠成。可这次，教这个小女童说话，却让他犯了难。

　　教她说话，教什么呢？难道自己整天对着她说，“爹爹？娘亲？”想到这里，封一一脸黑线。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每天对着她念书。于是，这经年来沉寂的重阳宫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早晨，众弟子都在太极广场练功。而他们的大师兄，却在对着一个堪堪到他半腰高的小姑娘念重阳真经的心法口决。

　　下午，日头还未落山，众弟子们外出采药归来。便能见到大师兄在山门边对头小姑娘读诗词歌赋。

　　重阳分为两宗：剑宗和气宗。习武贵在精而不在多，所以重阳弟子都只择一门修之。而封一所修的，便是这气宗。可一连两个月下来，气宗心法已经全部给她念了好几遍，这诗词歌赋也换了好几样。可这小姑娘却丝毫没有要开口讲话的趋势。

　　最后封一只得又去藏书阁借了剑宗的各大心法来念给她听。日子虽然枯燥，但因着给她念口决，封一倒是顺便将剑宗心法也研习了一遍。到最后自己将剑宗心法都能倒背如流了。藏书阁的诗书也给她念了一大半。这小姑娘，还是不开口。

　　转眼，距离自己救下她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她却还是不开口说话。众师兄弟都叫自己放弃教她说话了。而他，因着这一年来的习惯，便仍是每天早晚念书给她听。

　　这日，掌门叫封一前去报告近日来师兄弟们修习的成果。而这小姑娘竟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衫不肯松手。因而封一只得带她同去。

　　到了三清殿后，封一只觉得掌门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了。洋溢着一股笑意，便嗔怪地喊了一句“师父！”

　　闻得封一喊他，清虚低咳一声，看了看这小女孩，又看了看封一。开口道，“你可知，你现在与她的这番样子，像极了当然我收你进门时的情形。虽然你现在还未及冠，不能收徒，但你作为如今重阳弟子中的大师兄，再过两年，也该收徒了。”

　　闻言，封一一愣，自己当年被师父收为弟子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师父已经升任掌门。而自己，也成了大师兄。这孩子，将要成为自己的首徒么？

　　见封一神情恍惚，清虚又开口道，“因这孩子身世可怜，我今天就将她暂且纳入重阳外门弟子，赐名怜一。你且先教导着她，看她是否还有机会开口说话。”清虚看了看怜一，又对着他说道，“毕竟你是我重阳宫的大弟子，首徒不可大意，所以她须得能开口说话，才能在你及冠时的启书仪式上入你门下。”

　　“谢过掌门。”封一拉着怜一拱手告退。

　　出了三清殿，封一拉过怜一。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让她看着自己。然后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只见她两只水汪汪的在眼睛弯成月牙状，咧开嘴露出了几颗小白牙。

　　封一只当她听懂了自己的话。正欲起身，却听见耳边传来她生涩的声音：“师，父。”

　　---题外话---

　　初次写文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