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怜一缩在被子里,小脸通红。门外传来了封一敲门的声音。想必是又要去太极广场做早课了。怜一眉头紧紧地皱着,轻轻地咳嗽了几声音。
闻声,封一推门而入。只见她小小的身子弯成一团蜷缩在被子里。双颊带着一丝病态的红。伸手一探,果然有点发烧。封一不自觉地眉头一皱。
“师父,是要去做早课了吗?”被子里的怜一含糊不清地说着。任由封一探她的鼻息,然后替她把脉。
“今日的早课你就先别去了。”封一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替她掖好被子。起身道,“待会我去丹房替你拿着药回来,你好好休息。”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每天,重阳宫众弟子都会集在太极广场。听掌门讲完课后打坐半个时辰。而后练剑,饭后再休息。而今日,清虚觉得封一有些心不在焉。
“习武修道,须得静心。凡有动作,不可过劳,过劳则损气;不可不动,不动则气血凝滞。须要动静得其中,然后可以守常安分。”
闻言,封一静下慢慢静下心来。清虚对着他点了点头。“今日,怜一因何未到?”
封一一愣,如实答道,“回掌门,许是昨日吹了些冷风,有些发烧。”“哦?可去丹房拿了药?”清虚问道。
“还未曾去拿药。”“你先去给她拿药罢,病情可耽误不得。另外,你也适时地教她些我重阳的立教道义,助她修心,强身健体,免她皮肉之痛。反正她日后都将是你的弟子,这些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
“是。”
观日峰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请进。”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个俊朗的少年。眉宇之间尽是神采飞扬之色。如果说封一的气质像山间的一缕清风的话,那他就是生机勃勃的朝阳。
“师兄,你果然在这。”那少年脸上含笑。看着床上睡去的怜一,又问道,“她生病了?”
“恩。”封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只盯着那被子上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如何了?”
“服过了药,又渡了些真气给她。这才又睡下了。”
“师兄,从前我只觉得你的脑袋像是榆木做的,整天古板得很。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练功,除了练功修道,似乎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你的眼。怎么如今对这小姑娘,这般上心?若不是我很确定你是个男子,我定要以为你母性大发了。你是不知道,你现在,身上整天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啊。”
“濯一,”闻言,封一也不反驳,只淡淡地说道,“你最近很闲?”
“不不不,我很忙的。”那被称作濯一的少年赶紧摇头,“只是最近师兄整天只顾着你这个小徒弟,许久未和我切磋练剑了,师弟我好生无聊。”
“作为二师兄,你可以多多教导其它师弟们,或者多多指教其它师妹也好。”
“不不不,这是你这个大师兄应该做的事情,况且,那些师妹,哪有师兄你这个徒弟这么好的资质。我要教导,也要教导这怜一小师妹呀。资质真么好,真是让人羡慕,想来,我也应该去找个徒弟了。”濯一笑嘻嘻地说。
封一扫了一眼怜一,拿起佩剑,起身出了门。
濯一见状,乐得赶紧跟了出去。
这两师兄弟一个好动一个喜静,但因着是同时入门,又都师从清虚道长,所以平日里关系却是极好。
“师兄,师父总说我性格过于好动,一身剑法也全随了我这脾气,我看你的剑法也全然符合你的脾气嘛。”说话间,濯一又是身形数变,使出一套快得出奇的剑法,前招的残影都还未消失,后招又紧逼而上。
封一并不言语,虽在原地挥剑运气应对着,却见丝毫弱势。
重阳剑法,精妙绝伦。而这二人在剑术上又都颇有造诣,故而一时之间打得难舍难分。
突然,形势一转,原本一直被动应付着的封一,身形一快。将濯一压倒一筹。
“哟,师兄,你这一招。是不是融入了我剑宗的大道化生?”濯一略一迟疑,“不对,这不是大道化生。”分神之间,封一的剑已到了他的脖颈。他停下手中的剑,倒是毫不在意。笑着说,“我又输啦。多谢师兄指教。”
“气宗求精巧,剑宗则追求速度与力量上的压制。难以进行比较。但你性子过去急躁,剑法快而不精,剑气飘忽,自然败北。师父常言,动极则生静,你须得好好领悟这一真言。”封一收剑,入鞘。
“知道啦,知道啦。”濯一将手中的剑向后一送,宝剑嗽地一声,稳稳地落回剑鞘。“你不是一向不喜剑宗过度讲究外在速度和力量的比拼,所以才修习气宗的么。怎么如今又用起剑宗的法门来。你文才那招,当真是精妙无比,是如何想出来的?”
“气宗主静,剑宗则动。若将动静结合,必能完美地融合剑气两宗的招式,尽取所长,互补其短。”
濯一眼前一亮,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有理,多谢师兄指点。”话音还未落,人却已经没了踪影。
“师父。你在这儿呀。”
封一一回头,只见怜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还在发烧么?”
怜一扬着头,开心地说道。“我好啦!”
封一摸了摸她的额头。见温度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刚想问她怎么跑到这来了。便见她眼前一亮。往非鱼池边跑了过去。
“好漂亮的花呀。”怜一笑得眼睛都弯了。正努力地往池中间靠。“这是什么花呀。”
“此花名为荷花。”
重阳宫地处华山之巅,终年寒冷。但这非鱼池靠着一股从地下涌出的温润之水,竟是养育出了一池的荷花,白的粉的,开在雪中。美不胜收。
雪山上长荷花,本是十分稀罕的事。可是因着常在从前常在这非鱼池旁与濯一切蹉,见得多了。也便甚少去关注它。
见怜一那对这一池荷花爱不释手的神情。封一也将视线转向这些荷花,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今日这荷花,的确格外的好看。
想起先前掌门与自己所言之要自己教她些重阳的立教之义,便开口道,“重阳祖师创教之时,曾写下重阳立教十五论,其中第十五论为论离凡世,中有语云,离凡世者,非身离也,言心地也。身如藕根,心似莲花,根在泥而花在虚空矣。说的便是这莲花品性高洁,值得你我修道之人借鉴效仿。”
“身如藕根,心似莲花。根在泥而花在虚空?”怜一似懂非懂地看着这满池的荷花。“花在虚空有什么好的,兴许它就愿意陪着自己的根深埋地底呢。”
封一笑了笑,“你这便又涉及到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是何意?”怜一视线终于从那荷花上面移开,歪着脑袋看着封一,疑惑于为何今天师父一直文绉绉的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意思就是,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这和鱼又有什么关系呀。”怜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人说过这些。
封一一时语塞,“罢了,下次我将我抄录的书给你送一些过来。”说完,便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虽然自己那时给她念的武功心法她是都记住了,诗词歌赋也知道不少,但自己却偏偏遗漏了各大道法要义。使得她对此一窍不通。但修道之人,首要的便是静心修性。这些东西,自己还得慢慢地教她。
怜一见封一沉默,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见识浅薄,让师父失望了,于是便咬着嘴唇认真地说道,“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见她如此乖巧,封一摇了摇头,安慰她道,“不用心急,这些东西我都会慢慢教你的。”
次日?藏书阁
怜一在一大堆道学书籍中翻找着,眉头紧皱。草草翻开,又失落地放回。再抽出一本,再放回……突然,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拿着那本书,坐在一旁,翻开认真地看着。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之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之乐’去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她年纪太小,学识尚浅,并不能全解其文。并且甚至还有几个字不认识,但她看得认真无比,仿佛是在研究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转眼,已是黄昏时分,她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想了一想,又从书架上拿了几本同类的书。走出了藏书阁。
天色渐暗,山路难行。磨蹭了许久才回到观日峰。却见封一的房间门紧闭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径自回自己房间。怜一低头看了看书中的一大叠书,想着自己要快点看完。疏忽只下却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抬头一看。正是封一。
“师……师父。”怜一像个犯了错被抓了个正着的犯人般局促不安。
封一看了看她书中的手,开口道,“学书之道,不可寻文而乱目。当宜采意以合心,舍书探意采理。合理采趣,来得趣则可以收入之心。久久精诚,自然心光洋溢,智神踊跃,无所不通,无所不解。若到此则可以收养,不可驰骋耳,恐失于性命。若不穷书之本意,只欲记多念广。人前谈说,垮讶才俊。无益于修行,有伤于神气。虽多看书,与道何益。既得书意,可深藏之。”
“我……”怜一知师父这是在怪罪自己,更加不知如何开口。却又听得封一道:
“此乃重阳立教十五论第三论学书,你若有心博览群书,须得谨记这一告诫。”
“好,好的。”原来师父不是在责怪自己。怜一松了一口气。
“你将这些书给我看看,我看哪些于你有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