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庙面积很大,足够容得下我们十几个人和十几匹骡马了,我们纷纷将马背上的粮包卸下来,然后取了些粮草给它们吃,这群骡子倒也乖巧的很,吃完后就自顾自的去一处屋顶漏雨的地方饮水去了,不必我们驱赶。
正中间有一高大泥塑神像,看来就是那药王了,据我所知,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等人都能称之为药王,但是这里拜的是哪一位,我却是不知道。这种民间开宗立庙的情况很多间,源自当地人的独特的地域信仰,比如靠山的拜山神,邻水的拜水神龙王,经商的拜财神,这药王,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我们马队的队长此时竟然从后殿抱出来一捆柴薪,他边往外走,边说着这个地方原本叫阎王岭,由于后来设了一个华佗神像,叫着叫着就变成药王岭了,这里是我们沿途停靠休整的几个点之一,你们这些娃娃是不知道的喽。
阎王岭,我又想起了那几棵鬼气森森的老槐树,穷山恶水,不是善地啊。我帮着他从殿搬出了许多干柴,还有一口铁锅,若干炊具,当兵的从布包里取出一些米,添水,在锅里煮。
一大堆的干柴在噼里啪啦的烧着,随着米粥的成熟,天也渐渐黑了下来,但是雨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众人各拿碗筷,吃着自带的榨菜,一顿晚饭就这样凑合了凑合了过去。
晚饭后,我们将饮足了水的骡马牵了回来,拴在大殿的柱子上。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大家纷纷拿出自带的被褥,在那一大堆篝火旁边扫出一块空地,将褥子铺下来,盖上被子,准备入睡。
火光闪烁,我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也睡不着,一是那漏雨的地方水声滴答滴答不停,另一个是年轻人精力充沛,这么早睡下来,也不是我们的习惯。
马队的队长从口袋里扯出一把辣烟叶,拿出一个竹子根的小烟袋,将烟叶揉碎塞进去,然后从篝火堆里取出一个树枝,点燃起来,一口一口的抽起来,我看到一团团淡蓝色的烟气在他胸前猛然散开,好像很舒适的样子。
他抽了几口,好像过了烟瘾,然后说年轻人啊,你看看你们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然我给你们讲讲我这些年赶马帮遇上的稀罕事儿,给你们消遣消遣时间,长夜漫漫,在这种地方胡思乱想可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这些人都来了精神,纷纷从被子里钻出来,将被子披在身上,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我们队长叫黄丁亮,我们都喊他老黄。老黄看了看我们,娓娓说来我出生于1947年,十六岁开始跟着人家走马帮,这个差事又苦又累,也并没有多少收入,多数人都不愿意干这个营生,我今年五十三岁,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七年,走马帮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对生活基本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家庭上的负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所以收入足够用了。我想,我应该会在这条路上走到死,不会停下来。
完这段话,他抽了两口烟,我此时发现老黄的脸色是如此的苍老和落寞。而其他人也都默默的听着,并不说话,只有柴在火中噼里啪啦的爆裂。他接着说看看,我想调节一下气氛的,没想到把你们带沟里去了,不说我自己的事了,老人家,说话跑题,接着说我在这条路上看到过的稀罕事。我记得在1975年的夏天,我记得那天天气很阴沉,似乎要下雨的样子,我们当时的队长要我们快快赶路,否则的话等雨水下来,山洪从山上过来,我们就被困在这里了,寸步难行。当时我们一队十五个人,在江边陡峭山崖上行走,走着走着,我们队伍里的两个人突然朝着江水对岸的方向跪了下来,仿似虔诚的教徒,不停的叩首。这种异常情况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朝着江水对岸望过去,只见对岸的一块巨大的石壁上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江水宽约几百米,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我们看那副影子依旧觉得巨大,最少得有百米高。最为奇特的是,那影子竟然是一个盘坐的佛陀形象,头上肉髻,五官俱全,那嘴角还带走一丝笑意,宝相庄严,让人忍不住的曲膝跪拜。先前跪在地上的两人,都是藏族人,也是佛教徒,口中则大呼佛陀显灵,降福人间,我们十五人全都跪倒在江边上,冲着那巨大佛像叩头。白色石壁上的佛陀,眼睛在动,是眼珠子那一部分,他的左手垂在膝下,右手的手指竟然变换着各种形状,宛若活人,我们几人跪拜不止,只等到雨水降下来,抬头在看,对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甚为奇特。
佛陀显灵,或许事实并不是这样吧,在东南亚热带雨林之中,当地人经常会看到长蛇显形的奇怪事情,后来证实那不过是一种在雨水到来之前忙着搬家的红蚂蚁,我想,老黄队长看到的情形应该就是那种。
猎奇心理,人人有之,大家听的意犹未尽,而老黄也看出苗头了,则接着说,还有一次,那是八五年,也就是十五年前了,我们在山里碰到一个做珠宝生意的老客儿,这个人,几乎常年在边境线上来回走,他在缅甸一带搞玉石。被困在山里了,一行五六个人,亏得我们引路,才走了出去。我记得八六年,这个老板再次出境的时候,还特意来看了我们,送了我们一人一个玉石小玩意,算做报恩。当时这老板吃酒吃的多了,似乎有些醉,他神秘兮兮的说给我们看个稀奇玩意,是自己的传家宝贝,可没几个人看过。他从自己拇指上取下那个翠绿色的玉扳指,将那孔对着太阳,让光透过来,让我们去看。大家都感到很好奇,我眯着一只眼睛去看了看,只见那扳指孔里,阳光是绿色的,有一大一小两株松树长在里面,栩栩如生,众人争相观看,啧啧称奇。那老板唯恐出乱子,适时将那扳指戴在手上,玉生松,这种状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只听说过良玉生烟,这玉生松的事情倒还是第一次听到,一时搞不懂什么原因,感到稀奇无比。
老黄说着,就从自己身上取出一个小小玉石挂件,白色的玉石蝉虫,做工十分粗劣,与我海师叔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老黄说这就是当年那老板送给自己的东西,戴在身边十几年了。
一个叫赵为学的小个子士兵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玉蝉,仔仔细细的观看着,后来大家争相传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又还给了老黄。
老黄说的两个事情,引起了大家的谈兴,十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将自己看到过的奇怪事情作为谈资讲了出来,鬼怪之事,我在未上茅山之前就见得多了,所以并未放在心上。有一个人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叫韩显仁,是元妙的那个修行者。他说在闽江的江底,另有一个世界,据说其江底珍宝无数,每年有一天的时间,江水分开,江底那个奇异的世界才会显露世间。但是很少有人能进入到那里,每年都会有人在那里失踪,是死是活,无人得知。
阿仁的话,让我想起了道家的福地洞天,那闽江江底,民间传说,是闾山派的道场,神秘非凡,算是一处类似于洞天福地之类的地方。
这场药王庙的夜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炭火将熄,我们又舔了些柴。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大家都哈欠连连,纷纷钻进被窝,准备休息以待明起赶路。
队长老黄说自己并不怎么困,让我们先睡,他给我们守夜,东西太多,还是要小心些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新年刚过,天气依旧高冷,好在有篝火取暖,十几个人昏沉沉睡过去。到了下半夜,我醒了过来,发现队长老黄还在看守着货物马匹,为我们安然入睡创造条件,他正在火堆边上抽着烟。
我爬起来对他说老黄,你去睡吧,我来替你,正好我也睡不着。老黄看起来也很困倦了,毕竟年龄不饶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去睡了。
我穿上衣服,坐在火堆边上取暖,头上高大的神像此时黑黢黢的,好似狰狞的恶鬼。作为茅山道士,我并不怕鬼,何况还是个泥塑的。
雨终于停了下来,从那个门洞看出去,天漆黑,有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此时,我怀里的阴沉木晃动两个,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就飞了出来,他是元元,或许感觉到我此时无聊,这个机灵的家伙出来陪我。
一年的时间,当初他在东江村吸取的那头女鬼的道行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他现在能说话学习东西的速度也很快,总是粘着我,把我当成了他的老爸,虽然我总是跟他解释他的老爹另有其人,并不是我,但是他却不听,有种小无赖的感觉,认定了我是他的老爹。
他飞出来,想和我说话,我指了指地上的熟睡的人,示意他不要说话,这小家伙在我身上爬了一圈,然后又飞到你高大神像的头颅上,伸手拉蜘蛛网子。
这时候,我听到趴在地上的骡马发出了一些动静,很轻微的那种,我站起身来,慢慢的走过去查看。
我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看到在一头骡子的身边有两只黑猪一样的东西在地上翻身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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