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天阎师傅上班刚进邮局院门,传达室老王就追出来递给阎师傅两张汇票,一张是左良的,另一张是朝晖的。
阎师傅看一眼汇款单“人民币五元整”,款单上的附言,是用红长方章盖着[第452期四版稿费]其中,“452”“四”是手写,一看就是报社稿费的固定格式方章。
阎师傅把两张稿费汇票交给左良,左良发现有两张,另一张是朝晖的。
他的心不由自主一颤:她也给报社投稿……?左良怎么也不会想到朝晖也写稿。
他到更衣柜里翻出报社寄给他的第452期报纸,找到第四版,这期是对五月职工文学作品一二等奖的专题点评,应四版宏文主编的邀请,左良在这一期里对一篇一等奖的小小说“蹇局长”做的点评文字,他把四版全部看了一遍,并没见到有朝晖的名字。心里想,她用的什么笔名?
四版是文艺版,左良只对这版感兴趣,企业报刊能专门开辟一版作为职工文学爱好者的园地,对职工文学爱好者真是难能可贵,尽管不是每期都发,左良也特别珍惜。
四版发表的是全国职工文艺爱好者的作品,不仅仅是本企业职工。左良关注的作者也就是四版可数的几个人。朝晖能在四版发表什么内容呢?左良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知道这个答案。
左良与四版编辑宏文很熟,正好他约的下一期稿子写好了,左良给宏文打电话,先是聊稿子,之后他若无其事的问,我们局的朝晖也在四版发稿?宏文说,你怎么那么孤陋寡闻啊,你真够逗的,你还给人家的小说写评论那。
“我给她写过评论?”左良心跳加快起来:“是么?谁啊?”
“向阳。”宏文那边笑着回答:“我以为你们早就有联系那。每次她发小说,一般都是你做的评论。”
“嘿,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问题是你也没问过我啊!”那边宏文笑道:“用不用我给你们搭个桥啊?”
“别别,不用,不用。朝晖知道我给他的文字写评么?”左良问。
“那我可不知道,一般写评论都是报社特约的,谁知道啊,反正她从来没问过我。”宏文说。
左良喜欢看笔名“向阳”写的文字,在五一节前夕,向阳写的小小说“蹇局长”在职工文化节大赛中获得小说类一等奖。
当时宏文委托左良做的专栏点评。左良始终认为向阳是个非常干练的小伙子,当时特别想认识这位“向阳”,只是左良的性格让他总是与人拉开着距离,自尊心也驱使左良张不开口打听作者的出处。
宏文喜欢与左良交流,两人年龄相仿,共同语言多,在手头忙不过来的时候,愿意请左良帮忙写一些点评,左良每次收到稿费都会约宏文到家里喝酒,两人常常一小盘油炸花生米聊一宿。
二、
左良自从知道了朝晖就是自己欣赏的那个笔名向阳的作者,见到朝晖就有点儿不自然。他第一次对单位里的一个同事这么好奇。他好奇一个女高中毕业生,怎么就对文学的感觉那么好。
他也没想到出身工人家庭,她母亲还是家庭妇女的朝晖,能写出那么鲜活有个性的小小说。
这年的八月,左良被借到报社帮忙,他在十一组织的职工文学社笔会上见到朝晖,左良有意安排朝晖在座谈会上做重点发言,朝晖不喜欢会上发言,左良主动找到朝晖,希望朝晖写一写她写“蹇局长”的初衷。
朝晖被左良的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所吸引,因为那天夜里的事情,又增添了对左良家庭背景的好奇,同时,她时时还会有对左良孤独的怜惜之情。
阎师傅曾多次在朝晖面前提起左良,夸左良懂事儿。话里话外把左良和朝晖往一起拉。朝晖心里并不排斥左良,有时想起左良,又总觉着他没有年轻人的朝气或者说是少年老成?有股说不出来的距离感。
这次会上跟左良在一起交流,更觉着左良只能可以是自己的师长,如果处男朋友好像……那次把左良送给老爸的茶叶给老爸拿回家,老爸还让朝晖退回去。
老爸当时对老妈说,那个小伙子家里有点儿复杂,别看他一个人好像很孤独可怜,他内心世界不可小视,咱们还是敬而远之才好,门不当户不对。当时老妈还有点儿不高兴,反驳老爸,都解放多少年了,还这样老古板。
朝晖父亲的话确实起了作用。朝晖母亲私下倒觉着孩子大了,女儿如果能找个有文化的丈夫也是福气。
那天阎师傅来找老爷子闲聊时,朝晖母亲私下托福阎师傅多关照一下朝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年轻人,当时阎师傅提到左良,朝晖母亲顺势托付阎师傅了解一下左良的家庭情况。
三、
左良从心里接受了朝晖。常常情不自禁的关注朝晖的文字。借调结束回到倒影庙邮局里,左良自然而然的与朝晖亲近了许多,朝晖感觉左良也变得容易接近交流了。
不知道为什么阎师傅也那么看好左良。
阎师傅平时最看不上比他年轻、入局晚的职工的。朝晖父亲退休之后,阎师傅总是以老职工自居,指手划脚,好像这个局的历史没有他不知道的。
唯独对左良,阎师傅有种说不出来的情节,朝晖能感觉的到阎师傅总是高看左良一眼,见到左良就会表现的自己其实懂得知识不少,跟左良聊聊历史人物。
朝晖家距离单位近,朝晖母亲就常做些好吃的让朝晖给左良带着。有的时候甚至叫左良到家里吃饭。
左良到朝晖家吃饭见到朝晖的父亲表现的很拘束,朝晖妈唯恐左良尴尬,会常常找话茬儿,朝晖却担心妈包打听多了,左良会不高兴,变着法儿的打岔。
事实上,对于左良还有左良他的家庭,朝晖一点儿都不了解,甚至有些事情还是从老妈那里听来的。
然后凭自己想象的那样,内心描述着左良的家庭全貌:左良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著名的学者、作家,姥姥家更是一个大家庭,左良因为父母忙于事业,从出生五个月就被送到姥姥家,直到工作。
朝晖觉着左良家庭之所以特别神秘,是因为左良从来没有清晰的表述过他的父母家庭,隐隐约约感觉左良的家庭与她家这样寻常百姓不一样。
朝晖和左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甚至是不愿意触及关于左良家庭有关敏感的问题。她不想包打听,她担心一旦了解了左良家的情况,她就没有勇气再与他往前深入交往了。
那段日子里,朝晖写出的文稿都拿给左良指导,让左良当自己的第一个读者,他们聊的都是关于文学和写作角度的问题。
朝晖觉着左良比自己读书多,脑子好,特别是中外名著左良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而朝晖看的不过就是《金光大道》《渔岛怒潮》《壁垒森严》《高玉宝》……这些都是左良不屑一顾的现代小说。
朝晖喜欢把文章写的既朗朗上口,又简单明了。骨子里她喜欢老舍的叙事风格,她不喜欢绕弯子,不喜欢引古说今。
而这与左良的思路恰恰相反,左良喜欢在文章中引古今中外的典故,初看非常高端,但是感觉与企业群众性文化、与现实格格不入。
这也正是左良在报上常常点评却很少出作品的原因。他认为如果是纯文学,就要按照文学的规矩处理文字。
朝晖认为文学是为一个时代服务的,不能拘泥格式,只要能反映时代,反映现实,就是好的。
每每听朝晖这么说,左良就喜欢用不出声的微笑,一句我喜欢纯文学,不希望文学庸俗化结束讨论。
这年的冬天,左良带朝晖来到一个离单位较远的家里,这是朝晖第一次到左良家。
一室一厅一个人居住在朝晖眼里非常舒适、清静了,屋里水泥地板被擦的光亮亮的,墙面四白落地,屋里显眼的位置是书架,写字台和一张木床;此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了。
没想到左良家收拾的那么干净,整洁。朝晖转到厨房,看得出来很少开火,厨具也同样收拾的井然有序。朝晖心里把这儿的整洁归功于左良当兵的经历。
或许是房间朝向问题,或许是朝晖住惯了小院北房,朝晖感觉这房间阴冷,有种凄凉感。这时她联想起左良从小没在父母身边,工作后独立生活,想着左良住院时说的那句话:“单位和家有什么不同。”似乎感觉到了左良的孤独和无助。她此时特别渴望为左良做些什么,照顾他,给他幸福。
老爸得知朝晖去了左良家,有点儿固执的说,女孩子到一个男孩子家不妥。
而母亲却极力鼓励朝晖多与左良进一步往来,在阎师傅和朝晖母亲的窜到下,朝晖常常在左良家中单独相处,而左良下夜班也常常买来早点等朝晖上班来一起边聊边吃。
局里对于左良和朝晖的交往升温并没有什么更多的好奇,尽管左良矮小白胖,但是一副眼镜和清高的书生气给他凭添的才气加分。
朝晖高高大大,却文静阳光,她下意识不想给左良增添尴尬,从不穿有跟的鞋。尽管有时她心里有些小遗憾,但是想起左良的孤独,怜悯之心总会让朝晖平复许多。
四、
朝晖父亲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左良提出跟朝晖办理结婚登记,却迟迟不把父母介绍给朝晖。朝晖父亲跟朝晖妈妈说,朝晖应该嫁给跟咱们门当户对的人家,左良家庭复杂,始终不清楚他父母的状态,将来咱们朝晖会受苦的。
朝晖母亲嘱咐朝晖跟左良探望一下他的父母,顺便了解一下情况。朝晖却不好意思主动要求,她心里想,我嫁给左良,至于他的家庭无所谓,不来往更简单,反正自己也不喜欢搞的那么复杂。
朝晖和左良一起到区局人事部来出介绍信,俩人没有张扬就各自拿上户口本到办事处登记办了结婚证。按照左良的意思,两人到西单商场买了各自喜欢的套装。到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糖果,请阎师傅帮忙分发给同事们,他们买了车票去黄山旅游去了。回来之后,左良和朝晖在鸿宾楼请了朝晖一家及阎师傅吃了一顿饭。
这么简单的办了结婚,连亲家都没相见,朝晖父母心里都不好受。看朝晖喜欢也就没有过多的干涉。侥幸的想,毕竟他们是同事,左良也是企业的人,有人事部门把关,就是感觉委屈了女儿朝晖,结婚没有动静就出嫁了。
阎师傅安慰说,现在组织上就鼓励办一个简朴的婚礼,大操大办是旧时代的陋习,新社会就应该有新气象。说的朝晖父母也不好再埋怨了。
在这件事儿上,左良非常感激阎师傅。除了节假日万不得已,左良从此也很少再蹬朝晖家院门看岳父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