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都准备好了。”春归脆生生的说道。

　　“走吧。”我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庭院里几株老树盘根的腊梅开了。花黄似蜡，清香扑鼻。我迎着风款款地走着，春归提着一篮备好的糕饼，默默地跟着。我们走过树下，飘落的花瓣，落在我的粉色斗篷上，暗香浮动，一路逶迤。

　　我们来到昨天的那条街——东关街。放眼望去，那些灾民还是老样子，形如枯槁的蜷缩着，在阳光晒得到的墙根下，半睁着一双双茫然的眼睛。看到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反应，眼神里更多的，是无助而麻木。

　　我心下不忍，伸手从春归的篮子里，拿出些糕点，猛地，只听低呼一声，斜刺里冲上来一个人，一把便将我手上的糕饼抢了去，转身跑开。我被吓得后退一步，一个踉跄，“小姐！”春归眼疾手快，连忙抓住我的手臂。

　　再看，冲上来的那个人，早已经跑到一边，缩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只见，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稻草，胡乱的抖动着，埋头自顾啃着。二五八中雯.2.5.8zw.com

　　“小姐，没事吧。”春归担心的问道，眼神里还闪着刚才的惊悸。

　　我摇了摇头。

　　这时，靠在墙角下的那些灾民，好像一下子有了力气，他们纷纷站起来，眼睛盯着春归手里的篮子，愣了一下，然后一拥而上。嘴里喃喃道：”有吃的，有吃的······”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篮子已经被他们夺过去，只一刻，便疯抢一空。

　　——我一时震惊。

　　春归呆呆的愣住，傻在了那里。手还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不知道，手里的篮子是怎么没的。我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朝他示意她——没事。

　　忽然，我的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呜咽。寻声转身，看见：地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他瘦弱的身体被一条肮脏的破布裹着，愈显得淡薄的骨架，微微抽搐着。他的脚边趴伏着一位憔悴的妇人，像是他的母亲。孩子的身体抖动的更加厉害，这位母亲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轻颤着抚上孩子的前额。在碰到孩子肌肤的一瞬间，眼睛里最后的一点亮光消失了。孩子吃力的睁大眼睛，一直看着，看着眼前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干涸的嘴唇艰难的张了张，嘴角勉强撑起一抹笑意，空洞的眼睛里也好像有阳光照进来，但只是一闪，眼睛暗了下去，慢慢的闭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心里有道光，就像黑暗里的一簇火苗，“扑”地一下，灭了。

　　那个孩子——死了。我从未看到如此的场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这样在我眼前······况且，还是个孩子。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连站立竟也没了气力。我顺势在妇人的脚边蹲下。她静静地跪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孩子，那目光是那么慈爱，温柔，缓缓的有两滴清泪，滴落下来。她的手轻柔的一次又一次的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好像满手都是回忆的温暖。但是，我感觉，她瘦小身体里的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伴着一声低沉的呻吟，她倒下去。

　　“小心！”我急忙扶住她。她半睁开灰白的眼睛，涣散的瞳孔映出我的样子。絮絮说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没了。说着，又一声轻笑，扯动嘴角，“也好，这样也好，·····解脱了，都解脱了。”

　　我有些仓皇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妇人挣脱我的手，往孩子的身边跪爬了几下，嘴里还在喃喃说着；我们回不了家，哪里也去不了。·····孩子，别怕，娘来陪你。“她的身子一歪，栽倒在那个孩子身旁。血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染红了孩子身上的那块破布，触目惊心。

　　我跪坐在地上，心里苍然抽搐着，眼睛里有咸涩的液体涌出，沿着脸颊流下来。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旁边好像有人过来——是那些士兵。他们走上前，探探鼻息，娴熟的翻翻母子俩的眼皮，最后在他们耳后脖子探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抬走了两具尸体。

　　“小姐。”春归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无力地看了一眼，哑着嗓子说道；“我们走。”

　　我的脚步有些踉跄，浑身一种虚脱的无力。脚下原本平整的路，也好像变得高低不平起来。终于，前面的一座小桥边，我坐下来，一群飞鸟无声息地掠过苍穹，远远地绕城而过。我的目光追逐着它们，直到消失不见。

　　“小姐，-”春归有些迟疑，“你说，如果，那些人不离开家，不来到滁州，是不是······可能活下来。我没有说话，刚压下心头的酸涩又浮上来，想了想，说道；“或许吧。”

　　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也许，自打他们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便预见了明天的所有可能。但对明天的希望和对求生的渴望，支撑着，一路走到这里。这其间的冷暖，唯有自知。

　　我抬头，看向遥远的天际。呢喃道；“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念得这两句，如今才懂，这其中的几分意味。如果，真的参透，也许要——

　　“小姐······小姐”春归轻轻地唤我，手握着我微凉的指尖，“小心着凉，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