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10章 长安客来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长安古道上,苍劲的风卷着漫天飞尘。

  路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瘦而挺拔,像一只孤高的瘦鹤。他走在大风里,深蓝色的布衫在风中甩动着。只是远远看着,行人觉得他们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这样卓拔的风神。

  他在城中茶肆坐下,眼前放着一盏清茶,淡绿茶水,清苦的气息。老板看着这位直背端坐的客人,心中感慨,他的百年古茶肆,只是为了来配这个人的。陈年古木苦茶香,这样的神韵,丝丝相合,仿佛纯系天然。

  茶肆对面是一家酒馆。经常会有禅宫弟子在这里出没,但从没见过他们酗酒闹事。昨天有个老者到酒馆里买了两坛上好的竹叶青,很多禅宫子弟向他行礼。他虽然不认识,但知道一定是个大人物。一大早他的茶肆开张,他站在门口,看见大队的人马驰过,后来又浩浩荡荡地回来了。领头的马上多了一个人,是个很瘦的女子,眉目很冷。队伍里还多了一个男人,他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那人实在太出众。浩浩的一大片人,也无法隐没了他。

  那样的光芒,不似人间之人。

  老板暗自纳罕,今天不知道什么日子,他竟然看到这么稀罕的人物,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蓝衫人一语不发,神色沉闷地坐着,偶尔看一看街上的行人,眼神冰冰凉凉的。老板觉得他和今天看见的女子很像。露骨地瘦,逼人地冷,一样沉默孤傲。只有一点不同,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弱弱的,蓝衫人虽然瘦,峥嵘的骨骼却渗着一股力量。他见过很多高手,这个人看起来就像高端之人。只是他没有武器。

  坐了很久,有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老板认出他是禅宫人。他的藏青袍服上绣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听说那是禅宫圣坛。这个人也是个大人物!

  蓝衫人说话了:“你认识金雁尘吗?”

  你认识金雁尘吗?老板听见是他在说话,可是他不看任何人,但藏青袍服的人听见了。他的神色一凛,手中两柄弯刀已向蓝衫人掷去。蓝衫人平地拔起,这一拔极为劲健,就这么坐着拔了起来。藏青汉子显然也是个高手,挥手将弯刀收回,摆开阵势攻来。

  蓝衫人举步若飞,迎着刀而去。那一去当真是凌厉,犹如破风之箭。空中过招,招招迅捷而凌厉,旁人是看不清的。老板看见一只瘦硬的手,薄如利刃,一掌削下。藏青袍服的男人闷哼一声,弯刀哐当落地,双肩已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

  他的手,就是武器。

  藏青汉子脸如死灰,惊呼道:“穆子衿,销魂手穆子衿。”

  金雁尘从狂暴中平静下来,他的眼中又亮起了神采。班德鲁面向他,看见他眼里闪烁着光彩,兴奋,斗志,还有狠。金戈云没有看见,但她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犹如绵密的针尖,闪着森森寒意:“你不要动他。”

  她说,我管不了你杀人,但你不要动穆子衿。

  茶肆坐落在城中央,斜对着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花红柳绿,迎来送往。

  临街的阁子里住着长安城最美的姑娘。玉兰花,人们这样称呼她。长安阔少们纷沓而至,可是任谁一掷千金,也走不进那间阁子。花渊阁的老板看起来是个狠人物,对玉兰花却是毕恭毕敬的。他不怕他们闹事。阔少们只能流连在楼外大街上,期待哪一天,纱帘能微微地卷起一角来。

  年轻的小伙子都知道,洛阳月色,长安玉容。可是洛阳的穆月庭,是只有常家堡的公子才见得到的。谁也不敢提着自己的脑袋去穆家大宅外边徘徊。他们只敢在醉红楼外面踯躅,可是多么令人失望啊,那扇窗,一直紧紧地闭着。

  今天帘子却被高高地卷起了,临窗坐着一个男人,一个比玉兰花还要好看的男人。公子们虽然妒恨,也自叹一声不如。

  容谦儿坐在桌边研磨,衣袖浅浅地卷起一截,露出莲藕般的手臂。十指如葱白,映着墨色,显出一股书香贵气来。

  她这件屋子布置的极为雅致,但也比不上她这个人。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腰间束起。长发松松散散地挽成一个梳形髻,余发垂落下来,更显得肤白如雪,仪态万方。她微微侧着脸,仔细地研墨,姿态娴静。《洛神赋》里说“芳泽无加,铅华弗御”,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女子吧。她就算素着一张脸,也一样地丽色天成,宛如山上皓雪,云间皎月。

  方君与曾拿她同穆月庭比较,他看了她很久,才说了一句,秋色平分,你四,她四,留二分与人。

  穆月庭清丽脱俗,容谦儿雍容雅致,同为大气之美,一个出自江湖,一个源自庙堂,便各各不同了。

  她起了身,步态匀亭地走到窗边。方君与倚窗坐着,并没有回头。容谦儿轻声问:“你看什么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止不住微微一愕。

  方君与道:“你看那人如何。”

  容谦儿道:“萧萧肃肃,清峻卓拔,谦儿没见过这样的风骨。”

  方君与笑了:“你若幽囚闺阁,实在是可惜。”

  又道:“这个人来了,又要热闹起来了。”他说着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敛去了,俯首微微一叹。

  金雁尘转过街角,正面色阴鸷地走过来,眼里隐隐有怒气。他一向有统领万方的霸气,或愤怒,或欢欣,以自己的情绪带动他人,让他们紧紧地团结在自己身边。但那仅仅是一种手段,他历经了家族血仇,内心里早已是坚如磐石,波澜不惊。

  这头凶暴的狮子,没有人敢去惹他,更弗说去激怒他。可是,总会有例外。

  方君与站起身,道:“我得走了。”

  容谦儿淡淡地看着她,容色间一片温和。方君与要是仔细看,会看见她眼底深藏的落寞。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从来不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他来了便来了,他走,她也不留他。

  容谦儿道:“喝口茶再走吧。”

  方君与看见桌上的茶盏正氤氲冒着热气,茶香缕缕,他竟然没闻见。他一口喝下,笑道,真是好茶。

  的确是好茶,容谦儿背对着他,心里苦笑着,咕咚一声,如牛饮水,你知道这是好茶吗?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穆子衿,觉得他的相貌有些眼熟。有个身形粗犷的人在他对面落座了,她认出那是金雁尘,她流落姑苏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容谦儿回头问:“那个人,跟她有关系吗?”

  方君与眼里闪过一丝愕然,笑道:“你还是这么玲珑剔透。”

  容谦儿道:“并非谦儿聪明。你这么急急地赶回去,定然不是为了这个不相干的男人。别人的事,你向来也不放在心上的。”

  她容色淡淡的,声音依旧柔和。方君与不笑了,他红粉从中穿梭过,风月场上谈笑过,聪明的女子固然见得不少,也从没见过这么通透的人。她要看透了多少风情,才能这么处之淡然。

  容谦儿替他整着衣衫,方君与道:“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沿着楼梯蜿蜒而下,一路莺莺燕燕,他也不十分高兴,也不十分恼怒,就这么出了花渊阁。走到街上,已是一身脂粉气息。

  金雁尘在穆子衿对面坐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穆子衿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静静地坐着,样子冷冷清清,于形于神都极了金戈云。这幅讨厌的样子,他心里道:还真是一对绝配兄妹。

  穆子衿道:“你来了。”

  金雁尘道:“二公子这么大的派头,我如果不来,等你打上门去吗?”

  穆子衿道:“你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不推脱卸责。等我把话说完了,你想怎么样,我都奉陪。”

  金雁尘冷笑道:“我就算跟你打上一天一夜,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结果。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耗着。这是在长安,不是洛阳。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说来就来,说打就打?”

  穆子衿道:“你把自己抬得太高了,你爱称王称霸,随你高兴。可这毕竟不是你的长安城,我为什么来不得?”

  “洛阳也不是你们穆家的,你们一样生杀予夺,一样把不想看到的人赶出去。”

  穆子衿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跟穆沧平的事,和我没关系。”

  金雁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传这位二公子与他的盟主父亲并不和睦,想不到竟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关心穆家的事,这回金雁尘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来了。

  “那你要说什么呢?还是你想问我什么?你一向幽来独往,你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不得不闹的理由。你的梨花阵让人破了?你以为我这里有你要找的人?”

  穆子衿凉凉的眼里泛出悲伤,惨然叹道:“看来是真的了。”

  他道:“我早就该想到。金震岳能定出这样的毒计,就一定会留有后手。他们到底是把她给带出去了,带出去了,十年了。”

  金雁尘闻言一震:“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难怪!

  他一停之后又提起了势气:“你知道又怎么样?你凭什么置喙别人的恩怨,你说他毒,二公子,什么叫毒?”

  “你指望我尊敬他吗,尊敬你那个人前君子一样的祖父?她又何辜,她只有九岁,只是个孩子,你们要这样毁她!”他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眼神凶猛而凌厉“你们毁了她,毁了她一生。”这句话说完,他便像被抽干一样,颓然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怒意已然消退尽:“你们把她的一生都给毁了。”

  金雁尘突然觉可笑。他什么时候与人起过争执,要么生,要么死。可是一天之内,他对这两个人全无招架之力。那种悲痛漫天盖地,迫人而来,他几乎被感染。初时他与穆子衿对峙,然而此刻,他明显处于上风。穆子衿身上一节一节粗硬的骨骼完全失去了力量,眼神颓然如秋风。

  他无力相抗。他们的悲伤,他的悲伤,注定无可逃避。藏着掖着,藏不住了,一起暴于天日下。

  金雁尘起身离去:“穆子衿,我一生恨穆家入骨,可我敬你。要生存的人,各有手段,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指望你了解我。我原本还想杀了你,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原来穆沧平也输了。你说他余生里,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方君与回到禅宫,金戈云正对着窗子拼一幅布贴。昭阳昭晖见他回来,完全如劫后重生。她们和金雁尘一样,对这位古怪的圣姑娘毫无办法。刚才金戈云让她们都出去,说话的语气竟是十分温和的。她们站在门外,一直也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方君与看她一个人在里边,安静得出奇。不由问:“圣主出去,姑娘知道吗?”

  昭阳道:“长老去通传的时候,姑娘是和圣主在一起的,好像起了争执。可姑娘看起来跟没事一样,倒是圣主很生气地走了。”

  方君与让她们都退下了。

  他走过去,看着她贴。金戈云幽幽道:“小的时候,我总是贴不好,拼出来的样子又丑又笨。二哥说,那是因为我太聪明了,聪明都长在脑子里,手就不好用了。等我长大了,一定拼得最好看了。我一直听他的话,别的孩子笑话我,我也不难过。可是我长大了,还是拼不好,一直都拼不好。”

  方君与轻轻揽过她的头,让她靠着他。金戈云的眼泪落下来,浸得他的衣衫湿濡濡一片:“怎么办呢,君与?他一定认出我来了。我回来就想去看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人照顾他。没有一个人惦记他。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的。我总想看看他好不好,我太大意了。他一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我现在变得这么坏,他一定不喜欢我了。

  君与,怎么办呢,连二哥都不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