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11章 往事难追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在所有的禅宫人心里,他们的圣姑娘是不会掉眼泪的。至少不会因为金雁尘一顿脾气,就伤心得要哭起来。窗外的人远远地看着,眼里全是诧然之色。方君与伸出手来,沉默地轻拥住她,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的软肋,她的伤,乃至她的逃避,即便她不说,他也一览无余。

  她所惧怕的,不仅仅是最后一丝亲情的流走,她更害怕的,是去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去,还有同样不堪的,今天的自己。

  有些伤,任凭时间流走,历久弥新,连碰都不能够碰触。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来,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茶肆老板开门,又看见了那个蓝衫的怪客。他从雨里走进来,依旧一言不发,坐在昨天他坐的那个位置,沉默,偶尔抬头看一看街上的行人。

  但凡有故事的,举止总是有些怪异的。

  这个人的背后,一定有许多不寻常的故事,老板纵然好奇,却也绝不敢走上前去打听。撇开他那个盟主父亲不说,单销魂手穆子衿这几个字,也足以震慑半边江湖。

  诗经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样缠绵悱恻的调子,似乎与他冷硬的气质并不相符。但老板想,以他这样的风神形貌,确不知要令多少女子思之念之,辗转徘徊了。

  瞧瞧,对面花渊阁的窗子,今天不是也打开了么?那么心高气傲的姑娘,照样儿瞧得一瞬不瞬的。

  第三天他又来了,从老板打开门,一直到黄昏打烊才离去。

  第四天,他依旧坐在临窗的那个位置,面前一杯茶水,凉了热,热了凉,换到第三遍的时候,老板终于开口了,问:“客官是在等人吗?”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穆子衿的脸。这无疑是一张好看的脸,但这张脸上没有表情,一丝也没有。老板有些尴尬,正待走开,穆子衿却侧过脸,对着他略微点了点头,继而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大街上的行人。神情冷淡,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问过他:你是在等人吗?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提着一坛酒,对他朗笑:“人若烦恼时,茶越喝越淡,我请你喝酒如何?”

  他穿着银白色的袍子,迎着日光而立。态度既不高傲,也不卑微,仿佛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干干净净地笑着,你却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那一次他喝醉了,因为他从来就是滴酒不沾的。后来他才知道,无论他酒量深浅,倒下的那个人一定是他。因这世上喝酒能胜过常千佛的人,实在是很少很少了。只有一次他醉了,烂醉,哭得一塌糊涂问他:“子衿,你要是他哥哥,你会不会杀了我?”

  他回答他:“如果她是四儿,我会。”

  这世上有太多玄妙的东西,譬如缘分,譬如命运,你永远都没有办法解释。常千佛在这样问他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他真的就是她的哥哥。而他在回答他时,又何曾想过,就算她真的是四儿,他又岂能真的杀了他?

  大雪除夕夜,小四儿在外面砰砰地敲门。五岁的她,还是个小不丁点,够不着门上的铜环。跳起来一掀,门环落下来,砰地砸在门板上。再跳,再掀,大门发出独一无二的声响,他便知道是她来了。

  但今天他却迟迟不愿意应门。她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地叫起来:“二哥二哥快开门,快开门呐,过年开门有糖吃——啊哟,我的膝盖呀。”

  子衿急了,跑过去拉开门。四儿簇着毛乎乎的雪白小氅,冲他狡黠地眨着眼睛,玉雪可爱,像落入凡间的小精灵。

  这是金怜音第一次来看他。笑容慈爱而温暖,散发着圣母般的光辉,说:“孩子,今天是团圆夜,是要和亲人一起度过的。你的娘亲不在,我来照顾你,可好?……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金家势大,她点头,才算是这个大家庭真正接纳了他。饭桌上,子建和月庭依旧对他爱搭不理,小四儿却很高兴,举着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忙得不亦乐乎。穆家四兄妹,奇怪地分成了两拨。年夜饭后,子建带着月庭放烟花去了。他和小四儿站在院子里,眼前只剩下几根残破的爆竹。

  她是个不管怎么样都能高兴起来的人,说:“二哥,我们不跟他们生气,我们去滑雪好不好?”

  她一跳一跳地跑在他前面,告诉他她的六表哥刚送她一副崭新的雪橇,她的六表哥也是个好厉害好厉害的人。她问:二哥,你见过我六表哥吗?

  她的六表哥,传说中最得金盟主神韵的金六公子,子衿后来见过一次,他站在一棵梨花树下,冲着他微微地点头,笑,和煦如春风。十多年后,他在长安茶肆里看到的金雁尘,再也找不出昔年的影子。

  他们套上两只小鹿,在雪地上飞驰着。四儿兴奋得哇哇大叫,他却高兴不起来,问她:“小四儿,是不是你跟我玩,所以他们不理你了?”

  她低头认真地想了下,疑惑道:“是吗?不要紧的,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姐姐告诉我的啊。她说我是个小讨厌鬼,总抢她的东西。二哥,我没有抢她的东西。她不讲道理,我也不喜欢她了。”

  烟火在头顶上一朵朵炸开,她仰着脸,梨涡深深地陷下去,笑得比烟火还要璀璨:“真好,我们一边滑雪,还可以一边看烟花。二哥,我们不跟他们抢。”她张开手臂,脸蛋在风里冻得红扑扑的,叫道:“二哥,我真高兴,我想唱歌儿,你跟我一起唱好不好?”

  烟花绚烂,大雪如絮,白鹿在雪地上奔跑着,拖出长长蜿蜒的雪痕。四儿清甜的嗓音在除夕夜空响起。他同她一起笑,一起唱,雪夜风刺骨,那却是他人生里少有的一个不冷夜。

  他问她:“我只是个私生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四儿托着小小的下巴,疑惑地看了他半天,才问:“二哥,什么是私生子呀?”

  人们说她是神童,以至于子衿常常会忽略掉她还是个孩子的事实。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无论怎么聪明,也无法用她童真的眼,看清大人们所处的那个复杂而世故的世界。

  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却看出她的二哥不高兴了。她原本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我问过爹爹,他不告诉我,还发了很大的脾气,所以我知道这个私生子一定是个不好的东西。可是二哥,我外公说过,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说你,都不要紧,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你是个好了不起的人,会弹琴,会写字,武功又好,对人又善良,就算你是私生子,也是全天下最好的私生子,是四儿的好二哥。四儿喜欢的人,不许别人欺负。”

  四儿喜欢的人,不许别人欺负。

  那么小四儿,你喜欢他吗?为他诈死埋名,为他变了模样,你喜欢他吗?

  其实也不重要了,我杀与不杀他,他已负你。

  你见与不见我,往事难追。

  他站起来,瘦硬的躯干依旧挺得僵直,像一棵已经石化的孤松,缓缓地、缓缓地腾挪进长安城无边的雨幕里。深蓝色的布衫子被雨水打湿,贴在瘦硬的骨骼上,他依旧卓尔不群,然而锐气全无。

  这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他孤苦伶仃,受尽白眼,仅有的那么几个在乎的,偏偏又是他所痛恨的,至亲,至朋,一个也伤不得。那么他除了折磨他自己,又能够做什么呢?

  金戈云坐在窗子前,细雨潺潺,已经下了一整天了。方君与撑着一把油纸伞,从烟雨深处走来,白衣上还沾着湿蒙蒙的雨气,道:“他走了。”

  金戈云坐着没有回头,问他:“君与,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了?”

  方君与正在收伞,沉默了一刻道:“你见与不见他,他的痛苦都无法得到缓解。这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自责?”

  这偌大的禅宫里,只有他敢跟她说这样的话,也只有他会对她说这样的话。金戈云定定的坐着,过了很久才道:“君与,我是个胆小的人。我小的时候,我外公告诉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可我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不想知道,这些从洛阳来的人,让我觉得害怕。”

  她对着窗坐着,雨天光线昏暗,她原本苍白的脸也显得幽暗不明。方君与只觉得心里面堵得厉害,他走过去,拥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用讲。”

  可她还在说:“君与,我很害怕。你说,是不是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得不到了,他才不会害怕?

  我得到的东西都失去了,只剩下你,只剩下他。我好害怕有一天,我连你们都留不住。拓跋祁来洛阳了,金雁尘又想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你们都好好的?”

  她“哇“地一声失声哭起来:“君与,你说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们才能过得好一些?我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