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大雨倾盆。
七八匹快马在暗夜里疾驰,马蹄踏落,雨水四溅。为首的中年男人身材颀长而健实。他方脸阔鼻,眉短而重,坚毅中不乏凶狠之色。他身后的马匹上皆是身材结实的壮汉,高大魁梧,却少了他那股王道霸气。孰主孰仆,一望即知。队伍中一匹深棕色的骏马驮着一名女子,女子一身大红衣裳,腹部插着一柄匕首,形状甚是怪异。替她把伞的汉子似乎也不耐,伞朝着一方倾斜着,雨水冲刷着女子的脸,呈现死一样的灰白。
队伍在一座巍峨的古堡前停下,一彪形大汉上前去,将门敲得震山响。
朱漆大门打开了,应门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说我是门房,诸位啊,你们有什么事吗?他撑着一把出奇大的雨伞,身形颤巍巍的,看起来像个孱头。大汉不由皱眉,道:“叫个能说话的人过来。”
老头“咳”了一声道“我这不是在说话吗?这位爷听不见我说话吗?”声音拔高了几分,也不气恼。
汉子还待说什么,中年男子开口了:“烦老丈转告常公子,北朝三皇子拓跋祁求见。”
他的眼角睃了睃老头手中的雨伞,那是把旧式的伞,伞盖大而厚实,风大雨大,他一只手随意地握着伞柄,伞盖却丝毫不移。常家堡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夜色里跑来一个撑伞的小男孩,看起来像爷孙俩。老头回头吩咐了几句,小男孩转身跑开了。
老头眯缝着眼,打量这眼前的人。这些北国人也真是野蛮,任由那女子叫雨水冲刷着,伤口只怕也被浸透了。
他看了一会,便颤巍巍地转身走了。暗夜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灯光移近,上前来两个中年男人。到了门前也不看任何人,“砰”地一声将两扇大门给关上了。
彪形大汉满面怒容,上前踢门,被拓跋祁喝住了:“雷普,回来”
雷普悻悻折返,仍然抗议:“皇子,他们这么欺负人。你为什么不让我杀进去?”
拓跋祁道:“单人单骑,咱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常家堡,岂是你随随便便能闯得进的?”
雷普道:“那可怎么办?她受的也不是要命的伤,皇子为什么一定要来常家堡治她。这个常公子实在是傲慢无礼,他要是不治,让她死了,钱帮主那儿可不好说话。”
拓跋祁冷哼道:“那恐怕也由不得他。”
果然堡内传来高亢的男声:“公子说了,既然规矩定了,人留下。让那位三皇子回去,恕不远送。”
雷普听得一愣一愣的。
拓跋祁掉转了马头,原地勒马道:“给你们公子传个话,人我留下了,是死是活随他治。三个月后,拓跋祁再来拜访。”
一行人疾驰去了。门外又恢复了寂静,只听见雨水打落声。
雷普是真不明白了。拓跋祁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当年老二胜局在握,反被逼得撤退五十里,就是拜这位公子所赐。”
雷普惊道:“他就是紫燕飞?”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当年边关围城,拓跋奎扬言要屠城。南朝人心溃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少年,单骑闯入阵中,只身杀北军主帅。南朝军心大奋,城中百姓纷纷出城抗战。拓跋奎败走五十里,南朝才得以喘息之机,等待援军的到来。两朝军营里至今还说着那个少年身轻如燕,万军之中如何势不可挡。
原来就是他!
雷普道:“那也是他与太子的过节,与皇子您又有什么关系。”
拓跋祁道:“对事不对人。常家堡独自一体,不附朝廷,不与江湖。当初南朝三顾,都被这位了不起的公子拒之门外,他不见我,也不奇怪。”
雷普道:“我知道皇子为什么要来拜访他了,您这一招真是高,雷普佩服。”
拓跋祁心里冷笑一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无缘无故,他肯来吃这闭门羹?常千佛救了他带来的人,就算他没进得去,层层传递,恐怕就不是这个说法了。南朝那帮老狐狸一向多疑,别说小皇帝请不动他,就是请动了,也断不敢用了。他这一访永绝后患,算起来金戈云那个女人还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常家堡的确有不得不救的理由。
女子静静地躺着,脸上纵然没了血色,也是美得妖娆。她是玉仙红,万兴帮帮主钱万兴的夫人。这个人他们都敢杀,禅宫那两兄妹的胆子还真是大。常纪海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神色苍然,禅宫,又是禅宫,绕来绕去也绕不过它。
当年常千佛年少气盛,固然救了一城百姓,也让常纪海从此失去了两个儿子。
他的叔叔修言修心当时行医到大漠,禅宫里有人受北国指使,途中将二人伏杀。常千佛和凌涪潜入北国,差点丢了性命,将主使辜言刺死在府上。他回到常家堡,跪在常纪海面前失声痛哭。常纪海只是流着泪叹了口气:“不怪你,孩子。我虽然失去了两个儿子,但关内多少人的儿子活下来了。那都是最善良的百姓。爷爷有你这样的孩子,爷爷骄傲。
这都是命啊。不怪你,这是他们的命。我们这一脉,算算是没人了。爷爷不怪你,爷爷只盼着你能好好的。你父亲他去得早,你这两个叔叔,他们又是这样地年轻。爷爷只有你这么个孩子了,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爷爷百年之后,这常家堡的梁还得你来挑呢。”
他一生行医,生死看得淡了。但老年丧两子,不能不算大悲,他很快地苍老下去。禅宫迫于常家堡的压力,将主谋此事的长老枭首,一干精良杀手也是一个不留。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也是个豁达之人,这仇就算这么报了吧,冤冤相报,何时是头。可心中始终有嫌隙,对于禅宫要杀的人,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救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规矩。
新主金雁尘对这一点相当痛恨。还有他那个妹妹,想必也是知道的吧?那样一个狠辣角色,还是没把情关绕过。
他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叹气。常千佛已施针散了淤毒,将玉仙红心脉稳住。抬起头来对他说:“夜深了,爷爷您早点休息吧。您要是实在睡不着,我稍后过去陪您说说话,我们祖孙也好久没一起下棋了。”
他也不往深里说,想必想到了他叔叔,自己心里也歉疚着。这孩子秉性纯良,感情看得太重。常纪海最喜欢他这一点,也最担忧这一点。当初他因为那丫头的事,来问过他一次,他勉强敷衍过去。他虽然疑心,始终不知所以。常纪海藏着最后一本医书,就更不敢拿出来了。
可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点点头出去了,临去又回过头来,发现常千佛正担忧地看着他,他忽然就说了一句:“千佛,有句话说得多好啊,过犹不及,医道太精深,也会害人的呀。”
这句话常千佛没听懂。
他爷爷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懂,他想也许只有等他到了他这个年纪,才会真正明白这其中深意。他盯着那匕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让人扔出去了。
他陪了常纪海几天,觉得又想喝酒了,这一向他总是睡不着,非要借着酒才能睡上那么一会。他到城外买了一坛酒,去找穆子衿,可他竟然不在。他一向深居简出,会去哪里呢?他敲了很长时间门,也一直没人来应,便在墙根处坐下,抱着那坛子,自己一个人慢慢喝着。
有人认出他来,也不觉得奇怪。前一阵子,常家堡的大小姐每天带着一帮子人,提着灯笼满城跑。大小姐眼睛大大的,泫然欲泣的模样,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我哥哥,你有没有看见我哥哥?”
找也一阵就停下来了,常公子依旧每天邋里邋遢,胡子也不刮。有人看见穆沧平近来面色很重,猜着是不是跟穆仙子有关系。究竟是个什么原因,也没人说得清。
他喝完一坛酒,静静地坐了一会,便起身走了。天色已经暗了,偶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经过一个巷子口,听见里面传来几声不连贯的乐响。他本来已经走过,听见那声音又折了回来,站住细细地听。乐声又停了,间或响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念头,扭头朝巷子里走去。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小男孩迎面走来,男孩约莫□□岁,手里拿着一只短笛,放在嘴边笨笨地吹。
真的是笛子。是笛子啊。
那一年他的笛子做成,云林拿在手里吹,样子也这样笨笨的。她脸都涨红了,吹出来也是调不成调。常千佛一旁坐着,静静地听她吹。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叩打着笛孔,像曼妙的舞蹈。他不觉看得痴了。云林却没觉察到,双手垂落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怎么总也吹不好呢,我照着你的样子来,可吹出来跟你完全不一样。”
他便笑了:“快了快了,你看上一遍就想会了,哪能这么贪心的。”
云林便依了他,继续吹着。他在一旁耐心地教她,最后她忍不住了,把笛子摔在他手上,说:“不学了,不学了,什么古怪东西这么难学,你一定都笑话我了。”眉头拧得皱巴巴的,甚是沮丧。
常千佛便拿笛子去敲她的头:“哪来的姑娘这么大脾气。嗬,眉头都皱起来了,还皱,再皱就变成老太太了。”
心里像有把钝刀,来来回回地拉扯着。小男孩也不吹笛子了,母子俩一前一后从他身边走过,他听见一个童稚的声音问:“娘,那个叔叔是傻子吗?他怎么一动也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