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16章 公子请归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寒气透过披风浸进来。花渊阁在街的另一头,他迎着风往前走。冷风扑面,方君与觉得自己像一首诗里写的,风雪夜归人。

  诗人写诗的那个夜晚,一定没有今天这样冷。

  夜很深了,花渊阁里笙歌已散,只有楼上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纱帘,薄薄一点绯色,散着温暖的气息。他一贯谈笑作戏,今天却被这一点柔柔地打到心坎上,他忽然不想进去了。容谦儿,就让你等着吧。一个晚上,不算太长,等过去就好了,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有意回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发现屋里依旧亮着灯。

  金戈云独自坐在灯下,双目微肿,已经没有了泪痕。方才金雁尘站在门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她全当没留意到。一个人执着黑白两子,自己同自己下棋。听见外面有人叫方公子,便停下来,让人把棋盘收了。

  方君与问:“姑娘回来了吗?”

  昭阳应道:“回来好一会了,在里面。”

  方君与便推门走了进去,问道:“怎么还没睡?”

  金戈云道:“刚刚睡不着,解了一盘棋,就到这时候了。外面风大,你一定很冷吧?你饿不饿?我让人做了饭菜,你趁热吃一点吧。”

  方君与道:“我不饿。”

  金戈云埋头低低地“噢”了一声。她小的时候,每次做错了事,就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方君与看她这模样,气就全消了。然而今天不一样,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屋子里灯光幽暗,金戈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到一股无名的火气。她低头又道:“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的时候,方君与在她背后悠悠开口了:“丫头,你累吗?”

  金戈云的背影僵了一下。

  方君与道:“你都不觉得累的吗,丫头?你是有多久没跟我说过心里话了?什么都藏着,憋着,什么时候你难过了,我都不知道。现在我站在这里,我去哪了,我做过什么了,你就不想知道吗?你偏偏不问。你想让我放心,不是用这样的方法。”

  金戈云默默地低下头去,许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方君与叹了口气,声音明显软了下去:“以后别这样了,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跑出去,你能上哪里去呢?以后别这样了。”

  金戈云小声道:“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真的没走多远。”

  方君与轻声又是一叹。

  金戈云道:“我去了旁边的普陀寺。”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觉得心里面乱。我娘说,寺庙是纯净的地方,可以摒除人的杂念,让心里安静,我想去那里坐一会。可我不敢进去。我这样的人,做的坏事太多,佛主是不会渡我的。”

  方君与道:“不会的,佛祖庇佑众生,它知道你的苦,一定会宽宥你。”

  金戈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方君与又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我也不是有意同你发脾气,只是以后别这样就行了。时候不早了,早点去睡吧。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了,就让昭阳去叫我,不要总憋在心里。”

  金戈云点点头进屋了,他一个人在幽黄的灯光下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去。大片的梨树里,他的白衣穿行着,梨花枝打在眼角,一片涩疼。背后有低低的幽咽声传来,他知道她又在吹笛子了。洛阳城里家喻户晓的《梨花落》,被她吹来,竟是如此地百转千回,痛断人肠。

  ——梨花开,满枝头;梨花落,逐水流。玉林飞雪,月照西楼,落尽□□又一秋。思否,叹否,人在远洲。

  “林林,你可知道这曲子背后,还有一个故事。”

  “嗯,什么故事?“

  “据说有一次,金盟主大宴宾客,乐师谱了曲子,很多人填词,都合不上韵。盟主的外孙女,就是穆家的四小姐,当时只有七岁,坐在他怀里剥栗子。最后她吃完栗子,就站起来,连词带曲一块唱出来了。你说,她是不是个小神童?”

  她漫不经心地点头。

  他问:“你怎么了?”

  “我是在想,她一定很后悔。如果她只是个平凡的孩子,也许就能好好地活下去了,她一定也不希望自己是个神童。”

  他叹息着把她拥到怀里,轻声道:“傻丫头,都过去好多年了。也许现在,她已经再世为人了,就像你说的那样,做一个平凡的孩子,快快乐乐地活着。不要难过了,好吗?”

  她轻轻地点头,小声道:“千佛,我也不想做神童,就想做个笨笨的丫头,呆在你身边。老天把你送给我了,我就是你的林林了,谁也不是了,我现在,真的觉得很幸福。”

  他仿佛听不明白,很久没有说话。

  她又问:“千佛,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说:“不会的。”

  她动了一下,感觉他的手臂收拢来,把她抱得更紧了:“千佛是不会离开你的。我的林林,是个这么笨的丫头,连笛子也不会吹,我走了她要怎么办呢?我就是担心啊,她要一辈子听我吹下去,会不会觉得烦?……林林啊,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傻问题了,知道吗?”

  一大清早,长安大街上车尘滚滚。

  客栈掌柜的刚刚把门打开,就听得门外人声嘈杂,一群人纵马疾驰而来,风风火火地冲上楼去。为首的人四十来岁,目色坚毅沉着。他认识这个人,十年前就以两柄柳骨梭威震江湖的“檀面梭骨”——长安医药坊的总当家陈万安。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单看身形步法,都知百里挑一的好手。

  最后进来的是个小姑娘,穿着一身藕色的长裙,圆脸长睫毛,被人搀着进来,脸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泪珠。

  掌柜的为商多年,这点眼见还是有的。昨天他店里来了些奇怪的人,一男一女,都是罕见风华,尤其是那个男人,都不像这世间之人。他听见楼上传来打斗声,想必东西损坏了不少,也没敢上去问。楼上那位器宇不凡,料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还是不要惹的好。

  常千佛坐在床榻上闭目运功,银色衣袍上血色斑驳,甚是落魄。陈万安心下不忍,迟疑了一刻,方上前去,叫道:“公子。”

  常千佛睁开眼,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道:“来了?”

  陈万安惭然道:“属下来晚了。”

  常千佛却不领他这份情,冷冷道:“不晚。我昨天到,你今天就能找来,已经很快了。”

  陈万安默然低头,神情大是尴尬。

  常千佛又问:“洛阳那边谁来了?”

  “是小姐。”

  常千佛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真好,真不愧是我爷爷,知道找准了打。他就这么不放心,到了今时今日,他还有什么不放心,他要逼我到什么境地,他才肯放心,才满意?”悲愤交加下,人近乎狂暴,抓住床头的粗陶茶壶劈手砸到地上,碎片四下里飞溅,喝道:“都给我滚!”

  一干人默然,但显然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陈万安叹息道:“公子,您受伤了。”

  “受伤了,你们能奈何我了,是吗?”

  “公子恕罪。”

  常千佛嘴角颤动着,目色隐忍得近乎凄凉。隔了许久才沉声缓缓道:“素衣,你进来。”

  素衣缩着身子走进来。从小到大,常千佛也一直对他爱护有加,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她来看他,为什么会让他这么生气。她甚至都忘了哭,目光怯怯地走进来,小声叫了声:“哥”。

  常千佛心里的怒气一下子便消下去,轻叹了一声,伸手去拉她,刚碰上她的手,便听素衣“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他,哭得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哥,你这是怎么了啊,为什么你的身上都是血?你疼不疼啊,哥?”

  常千佛心里既是惭愧又是酸楚,道:“素衣不要哭,哥一点都不疼,。”

  素衣拼命地摇头:“怎么会不疼?怎么可能不疼?对不起哥,素衣惹你生气了,素衣真的不是故意的。哥,你不要生素衣的气,素衣现在就回去。”

  常千佛叹息道:“傻丫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都是哥的错,哥不该对你乱发脾气。不要哭了,扶我下来,我们现在就回家去。”

  素衣点点头,拿袖子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搀他下床。常千佛半倚着她,一路摇摇晃晃地下楼,见客栈老板惴惴地站在门口,便弯腰行了一礼,道:“老人家,常千佛在这里向您赔罪了。损坏的财物,我一会会叫人送过来,希望您海量包涵,不要介意。”

  掌柜的这才知道自己的小店里住进了这么一尊大佛,连忙摆手道:“常公子快快莫这样说,您是菩萨心肠的人,来小店就是小店的福分。只怨我们招待不周,叫公子您受苦了。”

  陈万安道:“老人家不用客气,方才有失礼之处,实在是抱歉,至于损坏的东西,还劳烦您清点一下,莫叫公子心中不安。”

  掌柜连连摆手道:“不不不,陈当家客气。”

  正争执不下,忽听见一道柔美婉转的女声响起来:“哟,这不是我的大恩人常公子吗?怎么会伤成这样了,这要圣姑娘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说话间,一袭红衣远远飘来,玉仙红在门外站定,笑意吟吟,一副好整以暇看戏的姿态。翟青怒目一睁,就要抽刀,被陈万安伸手按住。

  常千佛对她的印象本来就不好,又经昨日一事,心中已是十分厌恶。转身向客栈掌柜辞了别,一行人出门上车,并不看她一眼。

  玉仙红也不在意,笑意盈盈道:“常公子这是发哪门子脾气呢,我今天可是特意来报恩的。好要告诉公子一声,禅宫今天办丧事,已经往这里来了。公子还是回避一下的好,不然两厢见了面,伤心不说,再惹得方君与生气,公子这身体怕是再经受不住一回了。”

  翟青挥刀就砍,玉仙红又岂是吃素的主,身子一弓,疾射出去,红衣飘飘掠出数丈,身法甚是鬼魅。翟青腾身欲追,就听常千佛淡淡道:“走吧。”怒不可遏地回身上马,一行人绝尘而去,远远还听见她的笑:“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呐,想不到堂堂常家少堡主,也有栽深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硬不硬得过金戈云的铁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