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17章 可否与卿言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长安大街上,送葬队伍缓缓前行。

  车马拥塞,白幡林立,纸钱如漫天飞雪,洋洋遮住长安城的天空。金雁尘高踞在一匹通体铮亮的黑色骏马上,面如沉渊,一身黑衣黑袍,足蹬黑靴。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色里,显得格外突兀。与他并行的女子,一身雪白缟素,身姿纤长而瘦弱,一头如墨的青丝用粗布条绑起来,斜斜地垂到腰际。白色纱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寒潭烟深,未可见底。

  沿街两侧挤满了人,踮着脚争相目睹。没想到传说里三头六臂的金戈圣女,大漠禅宫的王牌杀手,竟是这么个弱质人儿。

  若非魔道,也该峨眉倾城。

  人群里一片惋叹声,仿佛是对美好事物消逝一种最自然的悲悯。很快人们就不再留意到她。迎面又驶来一队人马,十余骑簇拥着一辆紫缎马车。领头的人是陈万安,常家堡驻留长安的大当家。

  看这阵势,若非常来堡主亲临,也该是常家堡什么重头人物。冤家恰逢路窄,一场大战只怕在所难免。

  金雁尘稳坐在马背上,丝毫没有紧队避让的意思,他当然知道车里面是什么人。就是这个人,赚得金戈云为他诈死埋名,不惜废了一身武功,也要离开禅宫。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悉。冷冷对峙半晌,终于沉声开口:“避死不避生,里面的人,要还能喘口气儿,就改道另行吧。”

  这话一出口,便听见“唰”“唰”一片拔刀声,常家堡一干人怒火冲天,拔刀怒目相向。

  金雁尘冷冷笑了:“我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是群没规矩的奴才,主子没发话,就迫不及待地要舔刀口了?”注目着门帘,一扬声道:“来了多时了,常公子,姑舅做不成,出门一见何妨?”

  就见帘布微微一动,露出一张粉白娇俏的容颜来。素衣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搀着常千佛走出来。一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常千佛一身衣袍染血,脸上布满了淤痕,眼带血丝,就连两道飞扬的剑眉,此刻也穷极黯然。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紫燕飞!

  金戈云目光一颤,很快平静无波。常千佛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她脸上,火一样的炽烈,隔着面纱,将她的脸灼得生疼,连心地疼。但她的目光是冰冷的,一冰一火,隔空对峙,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再存在。

  常千佛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能跟金戈圣女说句话吗?”

  一时间,情况似乎有所变化。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金戈云,有好奇的,有戏谑的,当然,也有愤怒的。素衣紧紧地握着拳头,从她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射出了近乎仇视的目光。还有陈万安,翟青,常家堡所有的人。这么多仇恨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过去,金戈云依旧冷冷地昂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替她应答,包括金雁尘。

  常千佛眼里沉沉的苦痛柔情,如同一片浩瀚的汪洋,从四面八方笼向她。金戈云面纱下的唇紧紧咬着,半晌垂眸轻笑了一声,抬头去看金雁尘,仿佛是得了他的许可,这才策马一扬鞭,对着身后的绵延缟素开口了:“棺木不避道,紫薇宫,木槿宫出列。所有的人,退避两侧!禅宫圣女金戈云,恭请常公子——过路——先行!”

  字字铿锵,透着股不可抗拒的冷漠威严。陈万安不禁怀疑,她那具单薄的身体里,怎么发得出这样力逾万钧的声音来。

  人群一片哗然。

  黑色棺木凌空飞起,两条长长蜿蜒的队伍,宛如两道白虹,倏然从街两侧划过,人群轰然如退潮之水,滚滚向两边分拂去。

  这一刻,缟衣如雪的女子,迎着万人注目,策马傲然而立。她身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那是她作为金戈圣女,给常家堡少主人最后的敬意。从此你不是千佛,我不是林林,纵然情深似海,永不回头。

  隔着人群,她看见一滴亮光,耀如辰星,从常千佛的眼角里,缓缓地,无声滑落。

  伴着这一滴泪珠,人群骤然间沉默,一刻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

  就在这一片喧哗声里,常千佛默默转身了。

  她并不知道,从他跨下车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赢这一仗。他只想跟她说说话,想站在她的面前再仔细地看上她一眼。那么就算天下人笑,他也为她绕道而行。可是她不要了,常千佛的任何东西,她都不会要了。

  他的林林,用这样的方式,向他宣告了最后的决裂。

  车马缓缓驶离。谁也没想到,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最后竟如此收场。没有欢呼声,没有赢家,车马簇拥着,沉重地行走,而那个风光大胜的常公子,此刻坐在车里面,早已是泪流满面。

  “千佛,你知道吗?我多想跟你去见爷爷,可是我真的怕,我怕他会不喜欢我。他们都是你的亲人,要是不喜欢我,你要怎么办呢?”

  “千佛,如果哪一天,林林伤了你的心,她一定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不要不相信她好不好?”

  “千佛,你不要生气,我怕有些话,现在不跟你说,以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我只是要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她会永远把你放在心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会怨恨你。因为你给她的,已经很多很多了……因为这个人,她是这么这么地爱你啊。”

  所谓伤人,抑或自伤。

  当晚在沙诺的灵堂,左右无人,金雁尘的巴掌便重重地甩了下去:“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谁允许你这么做了?你自己丢脸嫌不够,你拉着我禅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跟你一起丢脸,你可真有本事,金戈云!”

  鲜血溢出唇角,她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你还觉得委屈了吗?!”

  “没有。”

  “那就说话!别一天到晚给我装哑巴。”

  “金戈云该打。”

  金雁尘广袖一拂,大手张开勒住她的脖子,眼里怒意奔腾:“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金戈云?少给我做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见了你的旧情人,旧病复发了吗?你还敢在我面前发号施令,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要是真的想死,我成全你,我看他能追到黄泉地下去?”

  他的手上青筋暴露,一收紧,金戈云的脸霎时涨得淤紫一片。可她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她多看他一刻,金雁尘眼里的怒意就增加一分,最终一摔手,金戈云单薄的身子便像一只断线风筝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长发披面,透着一股子残忍的味道。

  可她没有哭。这样的后果,在她策马扬声的那一刻,就已经料到。

  这么多年,他没有动手打过她,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当着天下人的面,让他大大地丢了一个丑。因为那个人,常千佛,那是禅宫三席长老,六座上君,心里头一根拔不去的刺。

  三年前,她为这个人闯阵弃宫了。

  今天,她又为他大肆辟路。

  怎么可能不怒呢?众目睽睽下,他能忍着造一个兄妹和睦的假象。他用默许的方式,维护着他高高在上的威严。可她知道,一旦那么多双眼睛移开,他心里的怒火,足以将她烧得尸骨无存。那么她不躲,自己种出来的果,酸也好,苦也好,都该不皱眉头地咽下去。

  鲜血从她的嘴角滴落,一滴一滴,落上洁白的裙裾,散开了,像开了一片艳丽的桃花。她想起常千佛上车时,那个艰难而僵曲的背影。那一身袍子,仿佛也是这样地红,仿佛,还要红上许多,红得耀眼而惊心。她听到哪里传来的哭声,仿佛陈年腐朽的地板,被人踩上去,发出的那种支离破碎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她干哑的喉咙里挤出来。

  金雁尘垂手冷冷地背对着她。他听见她在哭,这么多年来,再苦再累,她就不曾当着他的面,掉过一滴眼泪。今天她也一定不想哭的吧?可是再也忍不住了,就因为那个人,他的妹妹,头一回对他服了软。

  他怒极拽起了她,扬手一耳光,在离她脸一寸的地方,顿住了,咬牙恨声道:“金戈云,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你。”

  他俯下身去,双臂坚硬如铁,紧紧地箍住她,抱起她大步跨出门去。夜色很黑,没有灯,可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力。原来他们只适合行走在这样的夜色下。阴冷,潮湿,哪怕不喜欢,也早已同它融为一体了。

  穿过那些长廊,穿过拱门,金戈云的心又坚定起来。金雁尘身上浓重的煞气包罩着她,这一刻,却莫名地让她觉得心安。也许她留恋的,还是常千佛温暖的怀抱,是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可那毕竟不是她能奢求的,哪怕佛光普照,也永远照不来她这阴暗的一角。

  山石后,有淡淡的琴音传来,雅而不艳,哀而不伤,在夜色里静静地萦回。金雁尘甩手将金戈云扔下来,但这一回,她站住了。站得笔直而挺拔。雪白衣衫迎着风呼呼展开,像一株扎根在岩石上的不倒孤松。金雁尘终于笑了一下,声音沉稳掷地:“这才是我金雁尘的妹妹!”

  琴声戛然而止。

  金戈云走过去,默默地在方君与面前蹲下,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方君与问:“丫头,你怪我吗?”

  金戈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半夜里回来,她就看到了他衣服上的血迹。可是她不敢问他,今天她看到了常千佛,同样也狠不下心来责怪他。洛阳城蜿蜒的小道上,他神色迟疑,说:“……不知道谁家的小姑娘。”——他一直都是这么用心地保护她。她摇了摇头,道:“我看见常素衣了,就是千尺崖下面,那个脸蛋圆圆的姑娘,你说你不认识她。”

  方君与笑了:“问罪来了?”

  金戈云摇头:“不是。君与,谢谢你。”

  方君与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怕她的头,轻声又问:“丫头,心里面很难过吧?想哭就哭出来。”

  金戈云还是摇头:“不哭了,还哭就惹人笑话了。”

  方君与又笑了:“还是个孩子,怎么总也长不大似的。”

  “君与。”

  “嗯?”

  “你怎么不弹了?”

  “不弹了。”

  “为什么?”

  “弹琴是有讲究的,得遇上知音人,你嘛……”他抬起她的脸,仔细看了又看,蹙眉,摇头叹了口气:“嗳!”

  她也不生气,又问他:“那你有知音人吗?”

  “有的。”

  “是谁?”

  “你猜猜看。”

  “是容小姐吗?”

  他拍拍她的头,又笑了:“她啊,她比你高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