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23章 红衣伤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金戈云两次中掌,寒毒加深,再加上压针之后筋脉受损,不可强行运功逼毒。就只剩下一个法子,借用嗜毒之物,食尽体内寒毒。然大多毒物都嗜杀凶残,抑或本身毒性不够,反为寒毒所噬,纵观天下,除了医药堡常家,就只能借助于五毒之首的凌虚门。

  江湖五毒:韶州凌虚门、山西墨子派、云南齐家、安徽陆家、大漠千毒手。凌虚门之所以居首位,不仅用毒之法精妙,更是汇聚了天下至毒之物。门主潘玉姬是个半人近妖的人物,男生女相,行事阴狠,对于美的偏好也近乎狂执。平日里上街,凡看见样貌丑陋的,或稍不合心意,便毫不留情地出手毒杀。此次上凌虚门借毒,金雁尘之所以派方君与去,多半也出于这一层考量。

  禅宫虽非名门正派,然而江湖根基深厚,金雁尘又确实才能超卓,纵横捭阖,整励人心,皆是一把好手。穆沧平借正义之名,发动江湖各势力大力扑杀,最后均不了了之,禅宫愈是声威大噪。

  方君与抵达凌虚门第二天,潘玉姬便带着他的妹妹来长安了。他拿出金涂蚕的条件,就是让金雁尘娶潘秋筠。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要与禅宫结亲,寻求一个可靠的同盟,算不得什么条件,金雁尘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潘玉姬本身是个不守礼法的人,金雁尘为示尊重,依旧三媒六聘,做尽了礼数。在长安城选了座宅院,作为待嫁之所,择日风光迎进门来,迎亲队伍蜿蜒数里,声势浩大,一时震动长安城。

  然而风光仅仅在表面。金雁尘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受人胁迫。迎娶潘秋筠过门,他虽然不见得吃亏,内心里多少有无奈逼娶之感。成亲当日,连新妇盖头都不曾揭,便一身酒气地和衣睡去。之后冷落再不问。

  他的第一任妻子玛喀沁,也就是班德鲁的女儿,早年因难产过世。之后一直虚位未娶,班德鲁为此也不无心焦,如今正室有人,欣慰之余自是对潘秋筠极尽尊礼。偏房里一群莺莺燕燕虽然私下里窃笑不已,却谁也不敢壮着胆子到珍竹园里去挑衅。这些门闱之事,显然不是潘玉姬所关心的。呆在禅宫这段时间,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到西苑去招惹金戈云。金涂蚕入体食毒以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般,疲乏无力,多半时候都在昏睡着。但只要她醒着,潘玉姬就会鬼魅一般飘出来,极尽所能地激怒于她并且乐此不疲。以至于后来,金戈云一看见红色就头疼。玉仙红红衣红裙地出现时,昭晖的第一念头就是将她轰出去。金戈云的这两个婢女,很多地方显然像了她。昭晖张扬跋扈起来,风头甚至盖过她这个主子。昭阳则学会了她隐忍的一面,遇事从来都是不动声色。一面招呼人看茶,一面笑吟吟地将这位名曰探病的钱夫人迎了进去。

  近半个时辰,连茶水都换了五六遍,金戈云依旧沉睡不醒。饶是玉仙红再怎么千面玲珑,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亲自进屋探看。如果说人的目光能够化为实形的话,金戈云的脸上大概早被划上十几二十道口子,容颜尽毁。玉仙红盯着那张清瘦熟睡的脸,眼神怨毒得无以复加。但她不敢动她,现在是在禅宫,说不定她还没出手,哪个角落里就飞处一支暗箭,先结果了她。她的目光不仅怨毒,而且无奈,是机会在手却把握不住的无奈。

  昭晖躲在门背后偷笑,跑过去差点将昭阳扑倒:“昭阳,你真奸诈。”昭阳继续翻晒着被褥,笑笑没说话。昭晖一双流星目里笑意流转,问:“你说姑娘醒了没?”昭阳道:“哪有那么快,要不你去劝劝她,咱们也别太过分了。”

  昭晖嘻嘻笑道:“我才没你那么好心。”亲自捧了一盏茶进去,脚下一绊,滚烫的茶水脱手飞出。玉仙红受禅宫栽培多年,虽然武艺不甚精湛,察言观行,机敏应变却是佼佼,岂会将这点小把戏放在眼里。还不等茶杯脱手,就起身躲开去,红衣翩翩,依旧是媚态万千。□□一兜,茶盏转头向金戈云射去。她心底到底有惧意,不敢用了全力。昭晖勃然大怒,袖中的蛾眉刺疾追而出,玎玲一声将瓷杯击碎,拂袖一卷,碎片悉数囊入淡黄色蝴蝶袖里,一转眼间化作无数尖刀利刃,尖啸着扑向玉仙红。玉仙红站在墙角,方寸之地施展不开,看看躲不过,门外忽然飞进一条淡青色长练,几个蜿蜒回旋,卷着碎片带走。昭阳笑着走进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叫你送杯茶都能生事,你倒真不怕麻烦人。”目光淡淡地飘送出去,离窗一丈许,一道淡灰色人影倏忽飘离。玉仙红虽没看清,但那股阴冷气息却捕捉的真真切切,她本是禅宫人,自然知道地宫暗卫的本领,当下惊出一身冷汗来。

  昭晖轻哼了一声,目光里满是倨傲不屑。昭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声音依旧低低的,极是柔和,笑道:“钱夫人,真是不巧得紧,往常这时候姑娘姑娘就该醒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白白耽误您的功夫。奴婢这里谢过您了,等姑娘醒了,自会将您的心意传达到。”

  玉仙红冷哼道:“不愧是金戈云□□出来的丫头,这阴阳怪气的调都学得像模像样的,你们这一唱一和演的哪一出?”

  昭晖柳眉一挑,就要发难,被昭阳轻声制住。就听一个淡淡无力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两个先出去。”

  昭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被昭阳拉了出去。玉仙红回头笑道:“哟,圣姑娘终于舍得醒了,日头尚好,你大可以再装上一个时辰。”红裙一旋,在床边坐下了,道:“妹妹这身子还真是娇弱,不久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我听说拓跋祁就要回来了,他可是个狠主,就妹妹这个样子,我还真替你担心哪。你莫不是给吓的吧?”

  金戈云倚榻懒懒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目光陡然间一沉,目露杀机,冷冷地看过来。玉仙红认识她多年,从未见她这样狠厉的眼神,当下被惊得心中一寒,声音也弱了下去:“属下无心之言,圣姑娘何必动怒。”

  金戈云目光似刀,在她脸上尖利地划过,似乎是想确认什么。最后漠漠地一合眼,神态里满是疲倦,道:“玉仙红,你就没别的事可以做了吗?”

  玉仙红长松一口气,摊开手掌,全是细密的汗珠。她太了解金戈云,出手够狠,底线够长,她息事宁人,说明她已经彻底地安全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神色又恢复如常,笑道:“瞧姑娘这话说的,你生病了,我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探望。况且这是好事啊,彼此讨个开心,何乐而不为?”她灿然地笑着,像风中盛开的一朵罂粟花,耀眼而刺目:“看样子圣姑娘是累了,这样好了,我最近听说了一件大事,可是有趣,说给姑娘解解闷如何?”

  金戈云默然未语,以她的剔透心思,想必早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玉仙红心里升起一股得逞的快感,这种快感笼罩着她,让她想要哭出来。然而下一刻,她听见金戈云开口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也一如既往地冷,浇得她心头哪一点快意当然无存:“你想说什么,常千佛娶妻,还是穆沧平嫁女?未必你以为,你真的抓了我多大一个痛脚?”

  金戈云缓缓地睁开眼,眼神冷漠而讥诮:“玉仙红,你知道你最失败的地方在哪里吗?不是蠢,而是自作聪明。我要是像你想的因为个男人抑郁成病,躺在这里,倒不值得你这么劳心费神地对付我了。”

  玉仙红心有不甘,恶声道:“你就撑吧,你那天那副德行,谁看不出来你跟常千佛有□□?”她看着金戈云淡漠的脸,开始底气不足:“我看他简直就是瞎了眼,竟然为你这种女人。”

  金戈云淡淡道:“这话你不该对我说。”

  玉仙红终于相信,她无法刺伤到金戈云。她本就不该相信,像金戈云这样的人,会是什么痴心情种。她是疯了才会有这种想法。她只是觉得不甘,她深恨入骨髓的人,竟然刀枪不入,毫无软肋。

  金戈云道:“既然不想走,我们不妨来算算帐,强过说这些无味的话。前几年,穆沧平撒着网到处找我,是你跟金渭来一力撺掇的,这是一。这一回,他又在居林苑里大兴土木,听说也跟你有关系,两桩了。都说事不过三,最后一次机会,我倒希望你看准了再出手。”

  玉仙红万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查出来,当下冷汗涔涔,强作镇定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查下去了,查下去你连看都不敢看。”

  金戈云道:“我想听你说。”

  玉仙红脸色发白,抿着嘴没吭声。

  金戈云道:“不敢说是吧?做事也不用用脑子。金雁尘是我哥,他的目的能跟你一样吗?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别怪我没提醒你,少跟金渭来搅和在一起,他姓了个好姓,金雁尘不会动她,你就未必了。”

  玉仙红气势殆尽,生出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来。这个女人太可怕,连自己亲哥哥的算计,她都能这么从容道来,她拿什么去跟她斗。面对这样一个聪明而且无心的对手,她永远都是输的那一个。她带着一腔无力的愤恨转身,立时花容惨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叫道:“圣主!”

  金雁尘脸色铁青,周身一股森冷气息,似乎将周围的空气全都冻结住,沉声喝道:“滚!”

  玉仙红如今虽贵为帮主夫人,对金雁尘依旧忌惮颇深。况且金戈云除她之心已久,能容忍她至今,全赖金雁尘从中周旋,当下磕头如捣蒜,连声道:“谢圣主开恩,属下再也不敢,属下这就告退。”狼狈地窜出门去。

  金雁尘沉脸站着,眼神阴沉得可怕。昭阳昭晖吓得躲在一边,时刻不放心地往这里看上一眼。最后大概是金戈云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了,缓缓地睁开眼来,静如止水地看着他。她当然知道,金雁尘为了逼她回来,背地里耍过些什么手段。她被穆沧平逼得东躲西藏,焉知不是拜他所赐。最可笑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愤怒,她的父亲,她的外公,这些至亲至近的人,又有哪一个没算计过她?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教会了她一样东西,那就是忍耐。忍到最后麻木了,再碰上什么事自然是波澜不惊。只是有时候她也想,要是那场无疾而终的恋情也跟金雁尘有关系,她会不会也这么平静,还是想拿刀杀了他?

  她就这么静静地回应着他的怒气,直到金雁尘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她这才想起来,她的食指还被自己紧紧掐着,真疼,疼得她都想放声哭出来。玉仙红还真是了不起,不动一刀一枪,就把她的眼泪给戳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了,可是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脑子一波一波地,像有余音在震荡着:“你想说什么?常千佛娶妻,还是穆沧平嫁女?……常千佛娶妻……常千佛娶妻……”他,真的要娶妻了吗?可是,这跟她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