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祁如期而至。
三个月后,常家堡的大门再度被敲得震山响。应门的还是那个白胡子老头,连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我是门房,诸位啊,你们有什么事?”
雷普怒道:“老不死的东西,跟我装糊涂。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我们三皇子,还不去通报常千佛。”
老头也不恼,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这位爷不急,容我仔细想想。”他皱着眉,似在努力思索着,声音苍哑:“三皇子?……哪个三皇子?”
身后冒出个眉眼机灵的小男孩来,看那身量,像是上一次出现的那个孩子,脆声脆气道:“爷爷忘啦?来过的那位三皇子,骑着大马好威风的。”
老头点点头道:“哦,想起来了,是拓跋皇子吧?公子交待过了,说啊,您要接的人,已经走了。”
小男孩又探出头来:“我们公子不在,去他媳妇家里了,皇子要进去喝茶吗?”
雷普被这一老一少激得怒火中烧,喝道:“哪来的毛孩子!”一巴掌呼过去,白胡子老头神情一凛,动若猿猱,五指瞬间扣上他的脉门。雷普一个趔趄,健壮如山的身子竟把不住向前倾去,被老头以五指之力稳住。脉门被扣得死死地动弹不得。然而只是一瞬,白胡子老头又恢复了苍苍老态,颤悠悠道:“小孩子不懂事,这位爷手下容情。”伸手一送,雷普的手便弹了回去,竟如同自行收手,老头又道:“谢过这位爷了。”
雷普脸上青白一阵,愤愤不言。拓跋祁却看清了,笑道:“常家堡的礼数还真是周到,那我更得谢谢这位常公子了,既然不在,我们姑且在这里等他一等,你说呢,容翊?”
与他并马的男子,一身儒衫,色若春花晓月,虽已近中年,依旧风姿清朗,俊雅出尘,闻言笑道:“三皇子访友,容某只不过陪同,自然全由皇子做主。”
既给足了拓跋祁面子,又将这碗闭门羹汤泼得远远的,丝毫不上身,拓跋祁笑道:“容将军这斟酌字句的功夫,可比你的□□厉害多了。”
白胡子老头打一开门,就留意到拓跋祁身边这位气宇轩华的男子,料想非富即贵。现在听他叫将军,显然南朝来人。常家堡虽然财大势大,也犯不着得罪官家,颤悠悠又道:“公子的时间不好说,或许回得早,或许就回得晚了,两位若不嫌弃,不妨进去喝杯茶,坐下慢慢等。”
拓跋祁何等明白的人,笑道:“还是容将军面子大,那就有劳老丈了。”
一行人正待解鞍下马,就见小男孩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噢,公子回来了,仙子媳妇也来了。”
从他手指的方向,远远地走来两个人。男子朗眉星目,气度淡定,阳光下仿若一尊雍容的神祗,散发着平和而耀眼的光芒。女子黑发如瀑,脸若桃萼,着了一身淡粉烟罗长裙,步态亭亭,直让人移不开眼。。
拓跋祁定了定睛,笑起来:“武林一对金童玉女,果然名不虚传,容翊,比你妹妹如何?”
容翊笑道:“我倒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拓跋祁纵声大笑起来:“容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你这张嘴,可是比边关的城防还要坚固,十八般武器轮流上阵,也撬不出半句是非来。”
转头注视常千佛片刻,忽然大叫一声:“拿弓来。”一马纵横向前,三箭在手,嗖嗖连发。一发去如风,直取常千佛咽喉,被他横笛一拨,箭势下坠,向街边飘去。一个扎丫角双辫的小女孩举着一串糖葫芦,冷不丁地窜出来,被他疾冲上前,抢到怀里,羽箭擦着手臂,“唰”地一声射进墙跺里。只这一下,弱点便暴露无疑,拓跋祁的第二箭将发,倏忽转了方向,直射向孩子心窝。常千佛站在街侧,左手抱着那孩子,右手近墙,动则自己中箭,不动,那孩子必死无疑。拓跋祁这一箭取得自是刁钻,正待看他如何抉择,忽然见他身形一弓,白袍带风,疾向后方射去。箭头距胸口一指之遥,紧追不舍,却始终上不了身。斜退出数丈,终于强弩势末,被他屈指弹上天去。第三箭又至,不同于前两箭取巧,最后这一箭力道十足,来得极是迅猛,箭羽铮铮,几与第二箭同时到达。饶是常千佛轻功盖世,要想躲过这一箭,何其之难。眉一凛,纵身大退一步,张手抓来,只听见咔嚓一响,骨节错位,箭矢在距胸口半寸处停住了,余劲难消,箭尾乱颤,尚自嗡嗡作响。
常千佛一贯平和的眉目里,终于现出喷薄的怒意。足尖落地一点,如流矢射出,小女孩瞪大眼,尚不明状况,便被他单手抛出,稳稳地落到白胡子老头怀里。换手执箭,凌空掷出,拓跋祁扬弓一挡,弓木喀地一声裂开,箭尖转向,擦着脑门飞过,一头银灰色长发扬起,当空狂舞,大喝道:“好!好身手!好气魄!”
常千佛一箭掷出,纵身落下,剑眉微微一凛,左手用力,“啪”地一声将右臂关节合拢,抬头冷冷道:“三皇子好机算。”
拓跋祁是个弄权之人,向来是只求目的,不问手段,闻得他言语里的鄙薄之意也丝毫不恼,笑道:“洛阳紫燕,果真是个人物,也不枉本王两度造访。这样一个对手,不能沙场相见,倒真是可惜。”
常千佛冷冷道:“在下一介草民,劳三皇子如此费心,真是不敢当。”
拓跋祁笑道:“你这心直口快的性情,倒真不是为官之料。本王弓马一生,只吃过两回败仗。一回是叫一个女人三箭连发,射下了马;一回就是今天,三箭连发,三箭落空。输给你这样的人,不折辱。”
说话间容翊一行人已纵马上前来,高声道:“三皇子安好?”拓跋祁鬓角浸透,伸手一抹脸上的血水,回头大笑道:“挂了点花,贵朝还真是英雄辈出,搞不好哪天,本王真把脑袋留在这里了。”容翊笑道:“三皇子玩笑,朝野内外,谁不知道三皇子的弓马骑射,那可是当世一绝。”
常千佛虽然创了拓跋祁,自己也伤得不轻,右手掌被强劲擦伤,皮肉破裂,几成模糊之态。月庭满面是泪地扑过来,抱住他大哭起来,好半天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低头替他包扎,大滴的眼泪珠子般地滚落下来。
拓跋祁笑道:“这位可是穆仙子,常公子好艳福啊。”
常千佛冷着脸没理他,先前那小男孩急颠颠地跑过来,大声叫道:“皇子是坏人,不请你喝茶了。”说着就捧过常千佛的手,张嘴大呵了几口气,神色极是紧张,问:“疼不疼,你还疼不疼?”
常千佛笑了:“诺儿的药真灵,大哥一点都不疼了。”
小男孩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好了好了,诺儿把公子的伤医好了。仙子姐姐,你不要哭了,公子说他不疼了。你别哭了嘛。”
拓跋祁看着这一家子有说有笑,大概实在也不明白,眉头蹙起,就见雷普拔刀一跃,飞身拦在他面前,大叫道:“皇子当心!”
只见十多个壮年男子,着青白两色长衫,鱼贯射来。及至跟前,迅速分作两股,疏疏合围来。一共十二人,围而不攻,交错掠走,宛如一张黑白大网,将这只南北杂军紧罩其中。
拓跋祁此次南行,所带的都是骁勇善战的心腹之人,更兼重金聘来的江湖好手。容翊身边的一支亲卫,也都是铮铮铁甲士。这样一队人马,显然不是任人宰割的弱旅。当下一众人摆开阵势,向外围攻杀过去。但见得眼前黑白衫飘飘若飞,似近实远,两军奋力砍杀,竟然连半片衣角都够不着。冷杀之气铺天盖地,如同一股强烈的气波,撞击得每个人几乎立不住脚。
常德一身墨绿衣裳,步履如飞地奔过来。他祖上与常纪海同一房下,虽然年逾四十,论辈分,却比常千佛矮了一截,平日里都是以叔侄之礼相见。当下疾奔过来,问道:“叔叔怎么样了?”
常千佛道:“没什么大碍,见好就收。”
常德道:“侄儿明白,总该给他们吃点苦头,别以为常家堡恁地好欺。”
常千佛淡淡未置可否,正要转身回堡,忽然见远处两袭黄衫飘飘而来,一怔下脚下便如同生了钉一样。只见两匹雪色骏马并排驰来,马上两个黄衣女子,竟是一模无二的装扮,一件淡黄色蝶袖短衫,下着揉蓝百褶长裙,黑色丝带束腰,飘曳长垂着。左边的女子皓齿明眸,容色极是温婉。而右首之人,紧揽着缰绳,眉头蹙起,看起来异样地眼熟。
这身装扮,还有眉眼间散发的那股冷傲之气,让常千佛确信无疑——她就是那一天,在亭子外面随侍的金戈云的婢女。他现身以后,她是追了上来的,轻功显然不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追上他。事后他常常也想,金戈云那最后一句“你去过哪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凭着他一声咯血,她就把他认出来了么?是不是她心里,终归没忘了他?
——时至今日,他怎么还敢有这样的奢望!
昭晖与昭阳两人纵马驰来,一执蛾眉刺,一执长练,飞身卷入阵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大海波涛,一波波拍来,任两人如何如何拼力厮杀,始终前移不了半寸。
拓跋祁回马望过来,面有诧色,很快大笑起来:“这不是昭晖吗?怎么,你们那位小姑奶奶呢,又要给我摆谱了?”
昭晖一边奋力杀入,眉头微微蹙起来,道:“恐怕是三皇子这谱摆得有点大了吧?我们家姑娘啊,病了可有一向了,上不得马,坐不了车。这么千里折腾的,别说婢子们不忍心,三皇子您也舍不得不是?”
拓跋祁冷哼道:“几年不见,你这张嘴倒是越发地厉害了。少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金戈云那点花样我不知道,才装死完了,现在又给我装病,她真当本王是这么好糊弄的。”
昭晖双手握着蛾眉刺,攻势丝毫不缓,道:“三皇子好大火气!这些话啊,您留着自个儿跟姑娘说去。我们做奴婢的命贱,都是听令行事,三皇子拿我们撒什么气呀?”正说着,头顶处一股劲风卷来,墨发狂舞,纤瘦的身体禁不住,“呀”地一声飞出去。昭阳眼明手快,淡青色长练甩来,卷着她的腰身一带,飞身落远,叫道:“三皇子莫动,此中布有奇阵,人动阵动,再打下去徒然自伤,皇子还请快快收手。”
拓跋祁显然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无计可施,回头呵斥住众人,兵器一收,果然天朗风和,大阵里阴云散去,杀气全无,只剩一股纯阳正和之气在外围游散着,坚壁之阵,依旧牢不可破。
拓跋祁皱眉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昭阳道:“奴婢要是没猜错,这该是天罡大阵。五行为纲,八卦作辅,汲天地正阳之气,形成十二道生死阵门。生无长生,死无长死,瞬息万变。奴婢只在书中见过,繁复精深,实在不能参悟。”
拓跋祁不耐道:“说了这么多,也就是没辙了?”
昭阳道:“奴婢惭愧。”
拓跋祁冷笑道:“江湖人的鬼玩意还真不少!金戈云不是会这些邪七邪八的东西吗?要不然你辛苦走一趟,叫她亲自来瞧瞧,常公子这生死大阵,她是破得了破不了?”
这话一出口,昭晖一双美目立时圆睁,失口道:“常公子,哪个常公子?”
拓跋祁道:“洛阳城里风头正盛,还有那个常公子?”
昭晖转头看来,只见常千佛容色黯淡地站着,心里登时一片澄澈。带着敌意打量片刻,又看看他身边的穆月庭,一扬头,鼻孔里发出一声冷漠不屑的轻哼。昭阳也大是意外,笑道:“原来是常家堡少公子,奴婢昭阳见礼了。我们姐妹奉了主子之命,前来迎接贵客,误闯公子大阵,实在失礼。幸得公子手下留情,奴婢斗胆代两位尊客,还有我们家姑娘,谢过常公子了。”
昭晖怒道:“你谢他做什么?”
昭阳道:“我虽然解不得此阵,也听姑娘提过,天罡阵最奇特之处在于它能够借形还形,凡困阵之人,只要稍稍动了戾气,必数倍还之。常公子若真要同我们这些奴婢计较,你这张嘴呀,现在怕是张不开了。”
声音轻柔婉转,容翊闻言也笑了起来:“我说三皇子这么不惊不慌的,原来是场误会。两位又是比箭又是斗阵的,英雄意气相逞,本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该拉着容某人陪练,凡俗之人,白白吓了一身冷汗。”
话都说到这份上,双方当然都要顺着台阶下了。常千佛抬头叫了声:“收阵。”十二袭青白长衫迅速撤去,从常家堡敞开的大门鱼贯飞入,四周弥散之气尽消,无迹可踪,就像不曾出现过一般。拓跋祁虽然是个领兵的人,也懂得审时度势,既然常千佛都让步了,他自然要顺竿下了,纵马上前道:“本王今天可算长见识了,常公子好本事啊。”
经昭晖这么一唱一闹,常千佛心里也有点明白了,他那三箭连发并非凭空来的挑衅。——“本王弓马一生,只吃过两回败仗。一回是叫一个女人三箭连发,射下了马;一回就是今天,三箭连发,三箭落空。输给你这样的人,不折辱。”
撇开她作为云林时的温婉如水,那个女子,金戈云,也应该有着这样不让须眉的傲骨豪情吧?
然而最终的最终,她的骄傲,还是折于他手。他用一个个虚空的承诺,换了这个女子在大风的夜晚里,连排灯笼映照下,神情苍白,泪落如雨。他点头还着礼,心情沉痛,看着两袭黄衫随大队离去。
“我们家姑娘啊,病了可有一向了,上不得马,坐不了车……”他终于没按捺住问了一句:“你们姑娘的病——”回应他的是昭晖愤怒咄咄的声音:“关你什么事!”他霎时语竭。
看背影两人像是在争执着,昭阳附首说着什么,昭晖愤愤地转过头去,最后竟然掉转马头,往回奔来,昭阳阻拦不及,眼见得白色骏马撒蹄狂奔回去。昭晖玉脸带青,像是在赌气,一拱手道:“这位了不起的常公子,金戈圣女侍婢昭晖,无心失礼,还请您海量汪涵。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无期。”一转马,追着大队绝尘而去。
围观人群低低的议论声终于抬高:“哪来的丫头,这么嚣张!”
“蛇鼠一窝,跟那个土匪皇子搅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常公子哪屑于跟这些人打交道,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可真亏了常公子,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常公子与穆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叫人羡慕啊。”
“一个婢子都这么嚣张,那个金戈圣女究竟是什么人,我看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你都不知道,禅宫圣主的妹妹,听说杀人跟玩儿似的,没人惹得起的。”
“造孽啊。”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诺儿清脆稚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子哥哥,诺儿的药不灵了吗?你为什么还皱着眉头?公子哥哥,你是不是很痛?”
“诺儿的药很灵,是哥哥自己,哥哥胸口有点疼。”
“你为什么会胸口疼?”
“忘了,很久以前的老毛病了。”
“医不好吗?”
“医不好了。”
诺儿悻悻地“噢”了一声,默默走了一阵,又抬起头来:“公子哥哥,你不要难过,诺儿一定好好用功,长大了比你还要厉害,一定会医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