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涯和徐攸南带着禅宫众徒一路追杀,不料常家堡此行人数虽少,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一时伤亡不在少数。二人本就意不在此,追杀一阵,估摸着出了金雁尘的视线,便刻意放缓了攻势,由得常家堡一众人边战边退,很快出了禅宫大门,西行而去。
凌涪与陈万安一路马不停蹄,到济世坊门口,见陈笑笑跺着脚,在门外转来转去,看见一群人风尘仆仆归来,急步跑上前去,道:“爹,你可回来了。常大哥突然来了,还受了重伤,现在药坊里全都忙开了。”
陈万安面色沉着,利落地下马,问:“公子现在在哪?”
陈笑笑道:“大哥带回一个病人,正在东暖阁里疗伤,也不让别人插手。爹,究竟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带这么多人出去了?”一眼瞥见他身后的凌涪,大叫道:“凌叔叔,凌叔叔你怎么也来了?”
凌涪一向与她亲近,为人也和气,此刻一张脸却有如乌云密布,一言不发地箭步往里去了。陈万安回头嘱咐翟青两句,一提身,匆匆追上去,与凌涪两人一路疾行,消失在视线里。
陈笑笑从未遭此冷遇,更是少见她父亲这样的做派,一时也有些慌了,抓住翟青慌忙道:“翟青,翟青,出什么事了?”
翟青道:“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陈笑笑道:“大哥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还让人把灵犀草都拿过去了。翟青,来的是什么人啊?你们到底上哪里去了?”
翟青道:“你先不要问这么多。公子有什么吩咐,赶紧照着做。把药坊里那两株老参也取来煎上,一会儿用得着。”回头吩咐众人道:“你们在这里守着,一个人都不要放进来。药坊今日闭门谢客,所有的人都不得擅自离开,留在这里随时待命。”
陈笑笑咂了咂舌道:“还说没有大事,这样子是要打架哩,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一眼瞥见他身后的昭阳昭晖二人,疑惑道:“你们又是谁?”
翟青无奈道:“小姑奶奶,你就别在这里给我添乱了。快去快去,惹得老太爷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陈笑笑:“常爷爷才不会怪我呢。”看他一张臭脸,也不敢硬拗,心有不甘地边跑边回头道:“那我去了,回头你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啊。”一路小跑远了。
昭晖提着剑,在一旁冷冷地听着,不由嘴角冷笑道:“真是笑话!常纪海不是巴不得我们姑娘早死吗?还怪罪!”
翟青神情一怒,昭阳忙道:“二当家见谅。昭晖也是担心姑娘的伤,一时心急,才会口不择言。”
昭晖红肿着眼,头发也打斗中散开,散乱披面,甚是狼狈,目光却是恨恨的,恨声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有今天,还不都是自找的。”
昭阳面有愠色,看她散着发,衣衫破损,心中忽地不忍,终是没有发作,回头向翟青道:“有劳二当家为我们带路了。”
翟青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三人一路前行,不多时转到一座小巧别致庭院前,院门大敞,人来人往,两个青衣老者人蹲在一座铜炉前,摇着蒲扇控制火候,小心往里添送药草,青烟袅袅,弥漫开来,整个院落都充斥着一股异香。
翟青道:“这草就是灵犀草,紧要关头,有还魂续命的作用。我们平日里都不用的。”
昭阳黯然道:“这么说来,姑娘这一次真的是伤得严重了。”
翟青看了她一眼,道:“也未必。公子如今只怕也是乱了心神了。你只管放心好了,我们公子打从医以来,手上还从来没有过死人。当家的和凌管家都进去帮忙了,不可能有事。”
昭阳点了点头,转过脸,扑簌落下泪来。
翟青站了一会,道:“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出不来,外面雪下得大,两位姑娘还是随我到大厅上等候吧。”昭晖冷着脸,也不理会,径直从翟青面前走过去,到了墙角一堆柴禾前,也不顾上面厚厚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去。昭阳道:“多谢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翟青虽然憋了一肚子气,此等情形,也不好发作,点头道:“也好。那两位先候着,我先告辞了。”
半个时辰后翟青回来,暖阁的门依旧紧紧地闭着,只看见灵犀草的烟袅袅从窗口穿进去,仿佛一缕飘荡的游魂。渐渐地连他都有些沉不住气了,昭阳只是静静地站着,昭晖一动不动地坐在柴堆上,更是无一丝表情。心中不由暗叹,这禅宫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就连两个丫头,都能有如此淡定的心性。正想着,听见吱呀一声,凌涪和陈万安推门走了出来。
昭阳疾步走上去,问:“姑娘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凌涪道:“已无大碍。”
昭阳直觉胸口一块巨石落下,长舒一口气,就听得那边柴堆一响,昭晖霍地站了起来,冷着脸便往外走。昭阳急忙叫道:“昭晖,你要去哪里。”
昭晖道:“回禅宫。”
昭阳道:“你可是犯糊涂了,你我二人今日公然抗命,已是犯了宫规,你现在回去还有活路么?”
昭晖冷笑一声道:“倒说得个个都这般冷血无情一样。姑娘如今是没事了,可是被她刺伤的圣主却是内外俱伤,生死不明。有活路没活路也好,是杀是罚我都认了。总强过在这里看着别人皆大欢喜。”
昭阳道:“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昭晖道:“我没有你那么多聪明心思。伤了就是伤了,是再也回不去了。姐妹一场,我也不怕叫你知道,我打小跟着姑娘,总以为她性子冷淡,对人对事,总还有几分情分在的,如今看来是全错了。她那一剑,是真真伤了圣主的心,也伤了昭晖的心。”
昭阳道:“这么说你是心意已决。主仆情分,你也是不念了,对吗?”
昭晖道:“人各有志。你好好照顾姑娘,就告诉她,昭晖以后不能伺候她了。咱们姐妹就此别过,你自己好生保重。”
跪下来,对着屋内伏身一拜,竟是一滴眼泪也无,神色决绝,转身奔了出去。
昭阳哇地一声哭出来。
入冬的夜总是来得很早,暮□□下来,院子里点起一盏盏薄纱灯,映照着雪地,请冷冷的,照得人心里都是凄惨的。床头一盏灯摇曳着,打在金戈云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薄脆的纸。
常千佛神情憔悴,整个人近乎虚脱,半趴在床沿上,用力握住金戈云的手,怔怔一言不发。
昭阳在门口站了一会,默默地转身走了。门外的光线很亮,雪色皑皑,天空仿佛还带了黯淡的一点红。陈万安站在道路的尽头,手紧紧地攒着,昭阳走过时,他摊开了手他手心一点亮色,细小如芒,几乎不可辨认。
陈万安问:“姑娘见过这枚针吗?”
昭阳道:“见过,姑娘便是用这芒针作暗器。”
陈万安道:“她不是用剑么?自从慕容虚白死在她手里,她的剑术,江湖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昭阳冷笑道:“剑用得好,不代表她就只会用剑。她会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很厉害。只有一样没有学会,差点要了她的命。”
陈万安听出了她的敌意,沉默了一会,又道:“禅宫之内,除了云姑娘,还有谁会惯用这种暗器,又或者说,在场之人,有没有谁是精通医术,熟知人体脉络穴位的?”
昭阳道:“辨认人体穴位,常家堡的人不是更在行么?”
陈万安沉吟道:“这根针,是从云姑娘身上取出来的。有人想借她的手杀金雁尘,公子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昭阳道:“你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些吧。”
陈晚安愣了愣。
昭阳道:“常公子怀疑的,不是禅宫中人。圣主虽然受伤,但伤的并不是要害,果真如你所说,发针之人手法娴熟,熟知人体穴位,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偏差?他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姑娘。”
陈万安的脸色很难看,手握紧,没有说话。
昭阳道:你们习医的人,懂得通过辨人气息,去辨认别人的心思。我想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乱,你担心这件事会跟常家堡有关系,怕你家公子会查出来?”
陈万安道:“常家堡里没有人要杀她。”
昭阳抬头看着远处,神情漠然,显然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陈万安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昭阳道:“我是禅宫人,即便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反倒是常家堡,想要杀姑娘的人不在少数。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这么简单的道理,陈当家难道会想不到?”
陈万安心中一凛,不想一个长于荒蛮之地的婢女,竟能说得出这一番道理。这一劳永逸的法子,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以他之力杀掉金戈云谈何容易?他脑海里出现一张苍老的脸,骤然间一惊——老太爷?
昭阳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她,觉得她是个妖女,配不上你们家公子。其实你们都配不上她。她本该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可你们谁都没给过她机会,谁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转头快步走了。陈万安低下头,看着手里一点微弱的亮色,只觉心情无比沉重。夜已沉,凌涪还在灯前坐着,他踩着积雪,慢慢地走进去,把手摊开在他面前。
凌涪道:“不是我。”
陈万安道:“你说不是你,我相信,也只有我相信。你为什么会到长安来,常奇为什么会受伤?最重要的一点,金雁尘为什么会认识你?——凌涪,公子已经怀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