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仿佛睡了几千年。
她在昏沉里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有人在低低地饮啜,到后来一切都静了。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覆上她的额头。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带着股子极淡的药草香,那味道她是极熟悉的,她便安心地睡去了。她真的很累了,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那样,就是死了吗?死了,是不是就可以看见娘亲了?
可是,他会难过的吧?
他是谁呢?那张脸,总是在她极深的梦眠里出现,模糊看不清楚,一遍又一遍地唤她,林林,林林。她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疼,想伸出手去,替他抚平了眉宇间的忧伤,却抬不起手来。
她真的很累了,可他为什么总是不肯走。总是在她将要睡去的时候,这么温柔深切地唤她,林林——林林——。林林?那是多久以前了,天空从树枝桠透下来,还是斑驳的,光影蒙蒙,满树的梨花。她的衫子浅浅绿,走在梨花疏影下,有淡远悠扬的笛声。那时,也有人也这样叫她——林林!
——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在睡梦里,轻轻地哭出声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白茫茫的一片,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掩埋住。她的胸口有些疼,是睡梦里一直也不曾消失过的疼痛。暖黄色的帐幔在头顶晃动着,她动了一动,便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林林。”
低沉的嗓音,带着欢欣,仿佛还有一丝丝痛楚,在耳边清晰地响起。她转过头,便看见了睡梦里的那张脸,那么憔悴的一张脸。深黑的眼窝子,陷下去,好像几千年没睡过觉了。金戈云抬起手,触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指尖微有些疼意,是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疼。她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很久,才终于认出这个人一般,嘴一哑,眼泪齐怔怔地流出来:“千佛。”
常千佛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抽尽,双肩疲软地垂了下去,好一刻,才伸出手去,用力地握紧了她的五指,眼泪滴落,低声呢喃道:“你总算醒了,林林,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眸子里一星亮色,不停地闪动着,顺着青郁郁的下巴,滴滴掉落,像清晨枝间落下的露珠,晶亮得耀眼。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金戈云清瘦的面颊,像是对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整张脸都闪着奇异的光亮,轻声叹道:“你可算是醒过来了,林林,可算是醒了。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都过去了。”
金戈云问:“我睡了很久了么?”
常千佛道:“是的,睡了很久,你睡了三天,比三个月还要长。”他握了她的手,紧贴在脸上,像要努力地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我真害怕你会就此一睡不醒,我会再次失去你,我们还有那么多日子,那么多日子,都还没开始。”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金戈云微笑,眼角却有泪水不停地漫出来,虚弱道:“傻子,你看我现在不是醒了,不是好好地在这里么?”她说:“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你在叫我,我就回来了。”
常千佛微怔了一怔,转而满目欣慰,用力又握紧了她的手,疼惜道:“你觉得怎么样了?胸口还疼不疼?你昏迷了好几天,水米不进,现在可是觉得饿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金戈云只管看着他,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目光明明是温柔的,平静的,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一股悲伤在里面,脉脉不息,蕴着巨大的悲凉。常千佛心头有一针尖的刺疼,渐渐地蔓开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凌涪去禅宫探过消息了。他们两兄弟都平安无事了,你不用担心。昭晖也没事,她——那天来不及出宫,不过你放心,他们并没有为难她。”
金戈云轻声道:“是吗?”长而细密的睫毛覆下来,微微颤动着,像一对轻煽动着的幼蝉翅膀,过了很久才低低道:“为什么是两兄弟?金渭来,你不是已经救活他了么?”
常千佛一怔,万没想到她心思竟如此细密,略微迟疑了片刻,道:“他后来又中毒了。”
金戈云依旧静垂着眼帘,仿佛并不意外,良久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原来是这样。他一贯的冷静,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发疯,原来是这个原因。这一番用心,还真是良苦。”她问:“金渭来几番中毒,又受了重伤,是真的救得过来么?”
常千佛道:“下毒害他的那个人,并不是真的要他死,所以分寸把握得很好。况且有阿西木在,你不用担心。”他心里有些害怕,轻声问:“林林,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戈云道:“我知道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不容我,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我哥的为人,说不上多正直,但只要他做了,就一定会承认,他当时那样的反应,我就知道哪里不对,可是他、他——他们是什么都算到了,就连他这个性格,都算进去了。”
常千佛心里微松了一口气,问:“你说他们,是说徐攸南吗?”
金戈云道:“徐攸南一向有手段,想要做什么事,是不惜代价都会做到的。我一直也防着他,只是没想到瞿涯,瞿涯竟也会暗算于我。那一剑,我——”她扭过头,将脸埋在枕巾里,嘤嘤地哭了起来:“没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是不会相信我的。他一个人,这么苦,可我还是伤了他。”
常千佛道:“不会的。他一时犯糊涂,被人利用了弱点,事后想明白,他会原谅你的。”
金戈云摇了摇头,闭上眼不说话。常千佛不由得心中一叹,他又何尝不知,金雁尘那一掌打下去,是真的想要了她的性命,而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同他说她的命很苦,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让人欺负她。
该是有多恨,多绝望,才能做出这么决绝的举动。
他轻轻扳过金戈云的脸,见里侧棉白的枕巾,已经湿濡濡地浸透了一大片,心疼地帮她拭去眼泪,柔声安慰道:“你现在才刚刚醒来,身子虚弱,什么都不要去想。等你身体好一些,你若还是不放心,想要同他解释,我再陪你走一趟,可好?”
金戈云道:“我不想回去了。”
常千佛正伸手拨开她额头上一绺头发,闻言手顿了一顿,温言道:“好,都依你。”
金戈云双目无神地看着头顶上的帐幔,缓缓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两个人隔阂再深,时间久了,都会慢慢变淡。是我想得太容易了,不管我做什么,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是穆沧平的女儿。”
常千佛道:“当日那种情形,口不择言也是有的。他只是无心,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金戈云摇头道:“他心里恨透了我,自然是不肯再见我了。况且他说的也都是事实。”
常千佛不知道该如何接她这话。
金戈云道:“从前在金家,除了外公,就数四舅母最疼我,可是后来在大漠,她那么讨厌我,连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恨。君与说——”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嘎住,停了停道:“君与说,她看的不是我,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我穆沧平的影子。他让我不要难过。”她低低地哭起来:“君与他,他一直都对我很好,可是我对不起他,我把他也赶走了。我现在,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常千佛道:“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林林。你还有我,我还在你身边。”他伸手去抱她,声音有些惊惶无措:“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再也不会了。”
金戈云摇头,眼泪一刻也不停地涌出来。
常千佛道:“林林,你还相信我吗?”
金戈云低低地抽泣,许久才慢慢止住,低声道:“我相信你,可我还是很害怕,真的很怕。”
常千佛眼泪潸然,哽咽道:“你还肯相信我,林林,谢谢你还肯相信我。”
金戈云道:“我从来就没有不相信你。你心里苦,我都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她说:“千佛,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一觉。你不要担心,我只是睡一会,过一会儿就醒了。”
常千佛道:“好,我不害怕。你累了,就好好地睡。等你醒了,我再陪你说话。”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道:“林林,你听到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只有我一个,我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一定要好好的,知不知道?”
“好。”
窗外雪花还在静静地飘着,她闭上眼睡去了。容颜恬静,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常千佛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刻他想,她要是能一直这样睡着,那该多好。就这样静静地,不会哭,不会闹,也不会离开,就这样一直守着她,多好。
他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感觉那跳动一下一下地平缓了,这才放心地站起来,替她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昭阳站在门外,静静地仰面看天,眼角有细微的落雪。常千佛道:“外面冷,你进去吧。这里我派人看着,你不用太担心。”
昭阳道:“是。”
常千佛道:“她现在睡了,我出去一会,你小心照看着。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人到对面院子里找我。”
昭阳又道:“是。”
常千佛不禁心中一叹,金戈云的这个婢子,对他总是存着戒心的,举止有礼却也淡漠得厉害,倒真有几分像她。他叹了口气,神情也越发凝重,走进了漫天苍茫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