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将梅花插在一个薄胎的长颈细瓷瓶里,花瓣上尚有晶莹的落雪,红的花,白的瓷,颜色交映,煞是好看。她抬起头,见陈笑笑还在门外探着头,不由得道:“外面天冷,陈姑娘怎么还不走呢?”
陈笑笑央求道:“好姐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保证一定轻手轻脚,一定不大声说话,好不好?”
昭阳道:“常公子交待过,他不在的时候,不能放人进去。”
陈笑笑道:“就是我大哥让我送花过来的。”
昭阳道:“多谢姑娘了,这花很好看。”
陈笑笑直跺脚道:“你这姐姐真是不好说话,大哥也真是,叫我过来,又叫你在门口守着,这是安的什么心?哎,大哥——”她这一叫,昭阳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笑笑一缩身子,从她身边钻了过去。昭阳又岂是好糊弄的主,眼疾手快,袖中长练紧随着甩出,将陈笑笑拖了出来。陈笑笑一计不成,眼珠子一转,又道:“好姐姐,你看你主子睡了好一会了,你一个人可不是无聊,我拿蜜饯子给你吃好不好?”
昭阳道:“不好。常家堡里有的是稀奇古怪的药,你随便给我抹上点什么,我岂不是不明不白地着了你的道?”
陈笑笑顿时泄下气来,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苦恼道:“可真是神秘呢。”一扭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昭阳,道:“你们家姑娘长什么样子,长得好看不好看?”
昭阳道:“那便要看跟谁比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得穆仙子那样的倾城之姿?”
陈笑笑被她一语道破心思,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道:“其实我也不是想要跟穆姐姐比啦。我就是顶好奇的,你别看我大哥脾气好,从来不恼人,他跟谁都这样子不冷不热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成天跟在他身后打转转,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呢。”
昭阳道:“真正上心的人,你怕是没见过。”
陈笑笑“咦?”了一声,昭阳自觉失态,敛了敛容色道:“我是说我们姑娘,对常公子也是上心得紧呢。”
陈笑笑了然地点点头,“哦”一声道:“那是自然的,我大哥这么好的人。”
昭阳仰起脸,看着门外悠悠落雪,神情有些凄迷,过了很久才低低道:“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却不是这么算来的,不是谁好,谁不好,就能分得清的。有的人千好万好,是一点错都挑不出来,偏偏就有人不喜欢,那又该怎么办?”
陈笑笑疑惑道:“真的有这样的人么?”
昭阳道:“有的。总有一些人,好得都不像这世间的人,像是从天上来的。”她幽幽地一叹,问道:“你认识穆小姐,那么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父慈兄友,得着满世界的宠爱,她一定和她不一样,一定也是很好的吧?”
若没有那场变故,姑娘的人生,也该是这样的吧?父慈兄友,慢慢地长成最好的样子。她或许会遇到常千佛,或许就不会了,顶着大红盖头嫁入金家,成为那个荣耀家族的主母,金雁尘的妻。
那么方君与呢?没有遇到金戈云,他的人生,会不会就一样?最起码他笑的时候,心里是真的快乐吧?
陈笑笑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想了想道:“穆姐姐的确是很好的。可是她爹就很讨厌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很讨厌。你夸他也笑,骂他也笑,就总是那个样子,顶瞧不起人的样子。大家都说他好,可我是真的很讨厌他哩。”
昭阳仰着面,望天看雪,并没有应她这话。
陈笑笑道:“我不是为了讨你高兴才故意这么说的,我是真的不喜欢他呢。翟青跟我说,你们姑娘,就是以前的神童穆四小姐,他还说,穆家宅子里的火是穆盟主自己放的。真是这样吗?”
昭阳道:“姑娘从来不提过去的事情,也不喜欢别人提。”
陈笑笑虽然满腹疑问,听她这样说,也只好悻悻地哦了一声,转过头去,闷闷地看着天,道:“家里的人这两天都奇奇怪怪的,问我爹也不告诉我。你也挺奇怪的。我是真的不懂哩,你们心里有事情,为什么不肯说出来。要是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岂不是要快活许多?”
她兀自碎碎地说着,忽然身边人影一晃,昭阳已经冲了出去。她站在台阶上,冰雪地滑,一步疾跨出去,险些栽倒,她却顾不上这么多,抢了几步站稳,撒腿向外面跑去。
陈笑笑愣了一愣,也跳起来,大声叫道:“你要去哪里?”
昭阳什么也听不到了,紧追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奔出去,可是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雪,铺天盖地的雪,白得让人绝望。她茫然地站着,只听见背后一响,猛地转过头去,叫道:“方——”可是她来的人不是方君与,他簇着银灰色的斗篷,剑眉,挺鼻,目光里带着疑惑探究之色。
是常千佛!
昭阳张大嘴,嗓子里的这个字眼就这么卡住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常千佛,足有一刻,才“哇”地一声,屈膝缓缓蹲下去,嘶声哭了起来。
陈笑笑也跟了出来,大声道:“姐姐,怎么了?”昭阳扑在雪地上,只见地上两排浅淡的脚印,浅得几乎无痕,就这样一路延伸出去。她直直地盯着那脚印,片刻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陈笑笑有点明白了。她地蹲下来,伸手去拉昭阳,道:“姐姐,你不要难过了。那个人一定还没走远,我帮你追上他好不好?”
昭阳只是摇头,哭:“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笑笑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常千佛,可他的脸色似乎更坏,沉默地站了一会,转身走开了。她知道他去看金戈云了,翟青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人,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她很想跟过去看看,可是昭阳哭得好伤心。可是她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陈笑笑觉得自己头都疼了。
翟青拎着一个食盒走过来,看见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不由叫了声:“笑笑?”
陈笑笑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叫道:“翟青,你怎么来了?”
翟青道:“我给云姑娘拿药过来。”
昭阳双目红肿,站起身来道:“有劳二当家了。”接过食盒,冲翟青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陈笑笑“哎”了一声,昭阳回头道:“陈小姐有什么事吗?”
陈笑笑本想安慰她几句,见她没事人一般,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懊恼地撇了撇嘴,道:“没事啦。”
昭阳又点了点头,转过身,步态缓慢地走了。陈笑笑心里奇怪,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嘀咕道:“真是个奇怪的人。”翟青笑道:“不要去管别人了。快走了,叫你爹看见你在这,又要训斥你了。”
陈笑笑得意道:“我知道他出去了。”挑了挑眉,凶恶道:“你不许跟他说,听见没有?”
翟青道:“我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惹您大小姐呀。我说笑笑,女孩子家,可不可以温柔一点,啊啊啊,我错了……”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昭阳端着一碗药进门,金戈云依然伏枕熟睡着,成千佛沉默地坐在床头,面容沉着,像是有无尽心事,他转过头,看着她走进门来,问道:“是方君与么?他回来了?”
昭阳道:“他不该回来的。”
常千佛道:“我听林林说起过他。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可我想,方君与待她一定很好,一定比我要好得多。你,能同我说说他吗?”
昭阳正往桌子上放药,闻言想了想,道:“奴婢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奴婢只记得,方公子最初来禅宫,就是跟姑娘一起的。他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去做。姑娘第一次杀人,也是因为方公子。对她而言,方公子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她自己更加不会。可是因为公子您,她却这样做了。”
常千佛沉默着,一言不发
昭阳道:“奴婢说这些,是希望常公子能够明白,在姑娘心里,只有您才是最无可替代的那一个。奴婢纵然有自己的私心,但更希望姑娘余生能够过得幸福。只要她能够好好的,能不再受苦,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常千佛道:“我会的。”
昭阳深深地行了一礼,道:“奴婢还有个请求,希望今天见到方公子的事,公子不要告诉姑娘。她因为方公子离开的事情,心里一直很难过,很难过。她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安心离开。”
常千佛道:“可是她终究会知道的。”
昭阳道:“她不会知道了。方公子既然来而复返,便是不希望姑娘知道这件事情,不希望她知道后,更加歉疚难过……举世都说他风流,其实他只是傻,太傻了而已。”
她叹息着,神情有些恍惚,就这么脚步不稳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