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49章 一瓢饮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金戈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暮色苍苍,四面合围而来,屋里的光线便更加地暗了。

  常千佛坐在床头,冥色里有些面目模糊,但仍能看得见凸显的轮廓,青茬满面,带着股与年龄不合宜的落拓沧桑感。他也不知在想什么,连她醒了,都好像没觉察一样,仍自静静地看着她。

  金戈云毕竟是个女儿家,叫他看得久了,面色便微微地红了。轻轻地转过头去,道:“看什么呢,好像我脸上写了字一样。”

  常千佛道:“我就想这样,多看你一会。你这几天一直在,可我总觉得很久没有看见你了。林林,我多希望早一点遇到你,能保护你不受伤害。偏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还害得你受伤。林林,你还肯原谅我么?你现在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倚在床头,声音低醇,就这么低低道来,丝毫没有矫做之嫌,金戈云心头一暖,眼眶便红了,静静地垂下眼帘去。

  常千佛伸手到被子里,轻轻地捉住她的手,声音疼惜道:“还疼么?”

  金戈云苍白的脸上,泛起些微红晕,五指被他握在掌心,微微有些发颤,垂眸低低道:“不疼了。”

  常千佛眼中大片的柔软,笑叹道:“傻丫头。”回过头取药,一只青花细瓷的药碗,做工极是考究,碧蓝色的花纹,映衬着碗口袅袅散开的热气,古意盎然,倒像是吃茶的光景了。拿手指贴了贴碗底,笑道:“不烫了,你躺了好几天,也该起来坐坐了。”

  说着便起身来扶她。金戈云被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看他快乐地忙前忙后,在她身后塞了好几个蓬软的垫子,又拿一床棉被将她严严包裹住,只露出一张脸,这才满意地坐下了,笑道:“这样便不会着凉了。”

  金戈云也笑:“我猜我现在,一定像一只大粽子。”

  常千佛道:“那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粽子。”

  他拿着汤匙,细细地搅动着,像是做着一件极重要细致的活,将舀起的汤药送到嘴边试了温烫,这才送到金戈云嘴边,轻声道:“小心着点,药有些苦,你要忍着些。”

  金戈云笑道:“药哪有不苦的?”张嘴抿下,常千佛笑道:“真乖。”伸手将她的嘴角抹干净了,又舀了一勺,笑道:“来,再吃一口。”金戈云愣了一愣,缓缓张嘴,汤药入口,当真是极苦的,她的心里也一阵阵泛苦。常千佛眼里全是笑意,举着汤匙,像极了那个白衣温润的男子,满含着宠溺,说:“来,丫头,再吃一口——真乖。”

  一滴眼泪“咚”地一声掉进碗里。

  常千佛的手停住了,过了很久才放下汤匙,轻轻捧起金戈云的脸,手指修长,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金戈云道:“对不起。”

  他柔声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金戈云低下头,还是说:“对不起。”她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千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是不是受了诅咒了?你现在陪在我身边,喂我吃药,这样地宠着我,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一高兴,就觉得自己特别地坏,特别坏。我怎么可以在把他伤得那么深以后,自己还一个人幸福着?”

  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常千佛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听懂,只是沉默着。许久才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叹息道:“为你所伤,也是因为,你是他心中所珍视之人。倘若你不幸福,被你伤害的人,岂不是更加难过?岂非更加不值得?”

  他语意怅然,像从心里发出的叹息。

  金戈云又道:“对不起。”

  常千佛道:“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一直都对不起你。”

  金戈云轻声问:“千佛,你会不会生气?”

  常千佛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替我在身边照顾你,保护你,比我做得好,我该感激才是。我有生之年,还有这样的机会,能得你原谅,能这样地抱着你,同你说说话,我很感激,岂有生气的道理。”

  金戈云不说话了,伸手抱住他的腰,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沉沉入耳,她觉得安心一些了。

  常千佛低下头,将脸贴在她的乌发上。过了很久,才轻声唤道:“林林?”

  “恩。”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你还是会,会经常想到他么?”

  金戈云道:“我想他,是因为他也是我的亲人,就好像我时常会想起娘,想念二哥一样。他过得不好,我会很难过。你过的不好,我也难过。可是我听别人说你过得好,我也特别地难过。”

  常千佛心疼地抱紧了她,嗓音沙哑道:“对不起,林林。我本不该问你这些的。我只是害怕,我伤你伤得太多,他又是那样一个光华万丈的人,对你又那样地尽心。我只怕自己不够好,会比不过他。”

  金戈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泪婆娑地看着他道:“傻子,你为什么要跟人比来比去的?我这么坏,你可为什么会喜欢了我?”

  她仰着脸,泪眼蒙蒙,声音里有一丝娇嗔:“难道满洛阳城的姑娘,你都要拿来跟我比么?”

  常千佛垂眸深深地望着她,微笑不语。

  金戈云道:“我在你问你呢,你听到没有?”忽然眼前一暗,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嘴唇上像有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陶陶然令人心醉。等反应过来,常千佛的唇已经离开,从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细细地扑洒到脸上。就这样几乎面贴面地,深情地望着她。

  金戈云睁大眼,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然而被他这样抱着,却是无处可躲。低低地垂了眼帘,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小声道:“你弄疼我了。”

  常千佛怔了怔,见她低眉垂眼的含羞模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坚硬的下巴,略有赧然之色,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很邋遢。下次一定记得要刮干净了。”

  他本来无心的一句话,金戈云听了,脸便更加地红了,静静地一语不发。过了许久才小声低低道:“你还不打算放开我么?”

  常千佛这才松开了她,眼里笑意盈盈道:“我大意了,再不吃药都该凉了。”坐直了身子,转身去取搁在小几上的药碗,一回头便看见翟青执着一乌色的托盘,瓮声瓮气道:“公子,可以进来了么?”

  可以进来了么?

  金戈云虽在病中,反应还是快的,只觉一股血流往脑门上涌,脸霎时涨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常千佛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道:“咳咳,刚来吧?快进来吧。”

  翟青显然不是刚来,见这两人神情都怪怪的,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句实在不妥,道:“是,属下正要敲门。”说着径直走进来,道:“这是厨房刚熬出来的燕窝粥,按公子您的吩咐,添了几味药材。另外还有几个小菜,外加这一碟子糕点,都是长安城最好的厨子做出来的。”

  他早先因常千佛的缘故,深恶着金戈云,总觉此人貌美心毒,祸害了自家公子。前几日一场变故,他虽非亲历,也断续闻得,这个女子如何手执一张弯弓,三箭射两人,如何剑指金雁尘,迫他收手,心中不由得肃然。虽然以济世坊二当家的身份被使唤着做这等差役,态度倒也恭谨,道:“云姑娘连日不曾吃东西,不妨多用一些,这些菜厨子们都有留意,清淡不腻,不碍事。”

  这一番殷勤,倒是连常千佛都有些意外了。

  金戈云红着脸,点了点头,

  翟青道:“往日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大量,莫要跟属下计较。”

  金戈云还是点头。

  翟青见此情状不由有些错愕。常千佛见金戈云神情窘迫,知她是被人撞见,难为情的缘故,因道:“让你做这些粗活,真是难为你了。只是这时候,情况非常,还得再委屈你几日。”

  翟青听得明白,道:“公子吩咐,属下自当尽心。这就告退了。”

  刚一出门,金戈云便变了脸,抬头怒声道:“都怪你,这下好了,叫人看见了。我的清誉全让你给毁了。”

  常千佛有心逗她,笑道:“没关系,翟青又不是外人,看见了有什么打紧。最多也就说给堡里的人听听,恩,告诉昭阳也不一定。”

  金戈云气急败坏,道:“你还说,还说。”

  常千佛大笑起来:“好,不说,不说了。”伸手刮了刮她微皱的鼻子,道:“瞧瞧这气急败坏的的样子,你放心,他是不会说出去的。恩,我保证,他压根儿就没看见。”他皱起了眉头:“林林,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什么清誉不清誉的,难道你还想嫁给别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