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54章 剜心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禅宫的夜从来都是寂静的,或者说是死寂。雪淅淅簌簌地落上房檐,堆成一片苍茫冷寂的白。

  这个地方,却连落雪的声音都听不到。

  穆子建被关进这座阴冷得地牢,第十天了。断臂的徐攸南每天都会来,告诉他他的父亲已经放弃了他。他从最开始的谩骂,恐惧,再到绝望。短短十天,像过了漫长的十年。

  青灯照壁,辨不清白天黑夜,也嗅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感觉身体快要冻僵了,又从地上抓了一把稻草盖在身上。因为寒冷,意识反而格外地清醒,因而格外地痛。洛阳已经里他很遥远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堆满了繁华的地方,带给他的快乐并不多。

  如今却更多的是恨。

  石门开合的声音沉闷响起,走廊的灯光颤了一颤,又静幽幽地照着清冷的石壁。有重物碾压着石板的声音在地牢里诡异响起,穆子建睁开眼,看见灯光下那张缓缓移近的脸,大叫一声,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金渭来坐在轮椅上,长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泛着乌青,苦笑道:“你说呢?”他推着轮椅,脸上挂着极苦涩的笑容,徐徐靠近:“我做了十年的鬼,如今终于像个人一样地活着,你却问我是人是鬼。”

  他神色惘然,像在自嘲:“真是可笑!”

  穆子建紧贴着墙壁,四肢冰凉,听他开口说话,这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颤声道:“你真的没死?”见他默认,他马上跳起来,神色变得无比愤恨:“你竟然没有死!亏我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你竟然骗了我十年。”

  金渭来冷冷道:“你我本就不是兄弟。试问这十年里,我若是让你看出一丁点破绽,我还能活到今天么?”

  穆子建道:“所以你就利用我,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一直没有看出来,你的心机竟然这么重。”

  金渭来道:“我想要的东西么?你给不了我。等有一天你到了我这个境地,才会知道什么是利用,什么是心机。这十年里,我每日面对着自己的杀父仇人,恨不能将其食肉寝皮,却做不到。只能拿自己的仇人当恩人,像条狗一样地活着。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只能靠抢,这种痛苦,你能体会到么?”

  穆子建强自镇定:“可是这么多年,我们穆家哪里亏待过过,供你吃喝享乐,你哪一次闯祸,不是我在帮你擦屁股?”

  金渭来道:“要不是你们穆家,我会有这样的下场吗?我不学无术,往自己身上一盆盆地泼脏水,可就算这样,穆沧平还是不肯放过我。喉尖刀?哼,你们还真是不亏待我。”

  穆子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害你家破人亡的人是穆沧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兄弟一场,我平日里待你不薄是不是?

  金渭来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金渭来苦笑道:“你虽然是我仇人的儿子,到底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也没有人比你更懂我。咱们两个弃儿,两个被人瞧不起的可怜人,说说话。”

  穆子建被他戳到痛处,手指紧抠着石缝,嘴角抽动。

  金渭来瞥了他一眼道:“这里没有外人,就不用强忍着了。能哭终究是件好事,真到了无泪可流的时候,那才是真痛苦。”

  他推着轮椅,凑近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徐攸南今天没有来吗?自从穆月庭放出谁能救你,她就嫁给谁的话。这些天天天有人来禅宫送死。今天倒是来了个聪明的,要用苏杭三年的盐钱来换你的命。三年的盐钱,你可知道那是一笔多大的数目?再看看穆沧平在做什么?他打着救你的旗号四处搬救兵,想要联合江湖势力一起来对付金雁尘。”

  他不无怜悯地看了穆子建一眼:“你说我如果是金雁尘,会不会一怒之下已经把你给杀了?”

  穆子建紧紧地咬着牙,但眼泪已经流了出来。金谓来还在说:“哭吧,虎毒不食子,财狼还护儿呢。值得哭。”穆子建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金渭来静静地看着他,像坐在戏台下不为所动的观众,眼里全是冷漠,估摸着他哭得差不多了,才又淡淡道:“你也不用这么难过。他不救你,并不代表就没有别人救你。穆仲铖刚去济世坊找过金戈云了,凭她这么有能耐,想救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穆子建像听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笑话,失声笑道:“她救我?”他边哭边笑了起来:“我相信她会救我,还不如相信金雁尘会放了我。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她害的?”

  金渭来讥讽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以为,金戈云离开禅宫的事情是假的,是她和金雁尘联手,为你设下的一个局?”

  穆子建手指抠住地板,都忘了哭。他在接近一个残酷的真相。

  金渭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金戈云她真的背叛了金雁尘,还不忘在走的时候把他刺成重伤。你所探知的一切都是真的,只可惜穆沧平不相信你。他宁可坐失大好良机,也不愿意相信你有这份能耐。。”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但穆子建每一个字都听清了,都像刺一样一根一根往他心里扎。金渭来实在太了解他,他郁郁不得志的苦闷,永远得不到正视的失落,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证明自己却被扼杀的愤恨,这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就这样被他一个字一个字,淡淡地挑了起来。

  金渭来滚动着轮椅,往外走去,淡淡道:“或许,你是穆子衿,一切就不一样了。”轻声一叹:“可惜,你不是。”

  穆子建如同被人给了狠狠一闷锤,青筋暴起,竟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他的眼神由痛苦到冰冷,突然浮现出饿狼一样的凶狠。

  他纵身跳了起来,向金渭来扑过去。

  四周的墙壁骤然发出咔咔的声响,紧接着有风声,那是利箭擦着空气带出来的声响。穆子建的肩上腿上传来锥心的刺痛,温热的流体成股地从身体里喷出,溅满了墙壁。他发出一声惨叫,摔在地上。

  金渭来道:“这座大牢里除了设有最精密的机关,还有金戈云亲自布下的七煞夺魂阵,你逃不出去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穆子建面容扭曲,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疯狂拍打着石地面,吼叫道:“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一定会出去。你放我出去,你不是要杀穆沧平吗,你放我出去,我帮你杀他。”

  金渭来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穆子建还在他身后咆哮:“你别走!杀你全家的是穆沧平不是我,不是我!你有种去找他报仇,你报复我算什么本事,算什么本事——金渭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石壁上的青灯幽幽,将金渭来缓行的身影拉长,拉得无比地萧瑟与寂寥。羽飏上前来推他,被他伸手制止,手滚动着车轮,一下一下,缓慢地驶过狭长而湿暗的通道。

  牢外寒风扑面,他这才惊觉脸上有泪。

  阿西木还在灯下研药,金渭来推着轮椅进门,看见他正吃力地往一个纸药包里收着药粉,手指有些僵硬。他真的很老了,脸像干枯的树皮,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可是这个老得仿佛没有生命的老人,没有人敢小觑他。

  阿西木没有抬头,嗓音干干的,愈显得苍老,甚至有些难听:“天气这么冷,公子不要常常出门,否则寒邪入侵,这双腿就保不住了。”

  金渭来道:“鬼医医术高明,晚辈并不十分担心。”

  阿西木手指捻着药粉,慢慢道:“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违拗天意。人力所能至毕竟有限,还望公子爱护自己的身体。”

  金渭来道:“我中了这么多剑,又屡屡遭人下毒,到现在却活得好好的。这算不算是违背天意?”

  阿西木这才抬起了头,苍苍白发下的脸平静而苍老,嘶哑道:“看来公子不是来瞧病的。”

  金渭来道:“我刚刚听说了一些怪事情。听说金戈云走的当天晚上,徐长老不明不白地断了一条胳膊,而瞿长老所谓的抱恙,其实是在养伤。我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应该来问您。”

  阿西木道:“公子打探消息的本领倒是不错。”

  金渭来道:“我在穆家这十年,只学会了这么一个本事。”

  阿西木听他语气生冷,也不再言语。金渭来继续道:“以我对常千佛的了解,他不可能做出下毒这样的事,鬼医当时也在场,难道不觉得蹊跷么?”

  阿西木道:“公子既然想到把这些事连在一起,自然也能想到,在你这么虚弱的情况下给你下药而又不伤你性命的人,天底下数不出几个来,不是常公子,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头子了。”

  金渭来道:“为什么?”

  阿西木笑了:“老头子也问公子一个问题,如果下药前问你的意愿,你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金渭来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一想,道:“我答应。”

  阿西木道:“这就对了。在这个禅宫里,想要把金戈云赶出去的人,并不止你一个。”

  “你想要赶金戈云走?”

  阿西木笑着摇了摇头。

  金谓来又问:“那么是瞿涯和徐攸南?”

  阿西木道:“他们两个也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没有胆量去布这么大的局。给你下毒的这个人,你可能想到了也不会相信。你祖父文韬武略,穆沧平虚化若谷,可以说当世人物,与这位老爷子比,却都差了那么一截。”

  金渭来脱口道:“你是说,常老爷子,他让你给我下毒?”

  阿西木点头。

  金渭来显然受了极大的震惊,喃喃道:“这怎么可能,他一向都不插手外界的事,而且,而且他不是最不愿意看到金戈云离开禅宫的人吗?”

  阿西木感慨道:“时移世易,什么都会改变。徐攸南当初那么地器重她,现在还不是想要她死?”

  他把纸药包包好,慢慢地站起来,放在一个柜子里,眯起眼,像在认真地回忆:“以前在漠北啊,她约摸就是在你这个位子上,我也是这么站着给她拿药。那么小的胳膊跟腿,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你母亲…你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可是后来啊,她中了寒冰掌,你哥为了拿到金涂蚕,竟然答应娶潘玉姬的妹妹。也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都让你哥给骗了,骗了这么些年。

  你说,那些个忠于金家,忠于你祖父的人,还有谁能容得下她?”

  金谓来面有哀戚,也有不解:“不知道祖父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费那么大的劲,把一个仇人的女儿,送到他身边去。”

  阿西木陷入沉默之中。金渭来道:“就算常纪海改变了主意接受金戈云,也犯不着让自己的亲孙子陷入险境,他这么做用意何在?”

  阿西木道:“绝了人的念头。绝了这禅宫里,所有想让她走和不想让她走的人的念头。否则他这个孙媳妇就算娶了,也不会安宁。”

  金渭来张大嘴,良久震动,缓缓叹息一了声:“常老爷子果然高明。”

  阿西木道:“高与不高,在乎你怎么看。比如对于常纪海本人,这只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又比如你哥,任他怎么刚强,也只是肉骨凡胎。他只是断了徐攸南一臂,但你们,却是生生地剜去了他的心哪。”

  金渭来缓缓地推着轮椅出来。门外的风雪已散,婢子挑着一盏昏黄的灯,快步迎了上来,道:“公子,您出来了。”

  他看着这双含笑的眉目,恍然间有些失神。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被罚温书的夜晚,眉眼机灵的小姑娘,挑着一盏灯,冲他欢快地笑:“七表哥,你出来啦?七表哥,我和六表哥来接你啦。”

  身后的少年,眉目和煦,笑如春风。

  也许你早你习惯她这么跟着你,跟你进,跟你出,跟着你骑马赏花,去接温书的弟弟。可你也早已失去这种资格。一个身负家族血仇的人,心里不该有这么一块地方,还是柔软的。

  剜出来、剜出来就不疼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