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轮惨白的月,常千佛坐在桌前擦剑。他许多年不曾杀人了,可就在不久前,他从禅宫走出来,他这双救死扶伤的手,却沾满了鲜血,或许今天,会沾得更多。这个动荡的江湖,人命本如此轻贱。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窗外的月色。月色清冷,已入中天。
他站起身,从敞开的门走了出去。北风刺骨,月冷如霜,静静地泄照在庭院里,昭阳坐在长廊里,正倚着一根廊柱,神情木然地地呆望着天空。
常千佛道:“姑娘睡了么?”
昭阳虽然一时失神,毕竟受过训练,反应极是灵敏,一听脚步声便立刻站起了起来,回道:“回公子,刚刚睡下。”
常千佛道:“你是她的人,不必这般拘礼。”他抬头看了看屋内,道:“我在她的药里面加了一些镇定安神的药,可能一时半会醒不来。我让翟青加派了人手,你今晚也要多留神些。”
昭阳道:“奴婢记下了。”
常千佛转身往外走,昭阳在身后道:“常公子万事小心。”
常千佛点点头,迎风走了出去。出了济世坊的门,飞身而起,踩上屋面上的积雪,一路疾行,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里。
很多人知道常千佛精通医术,也知道他的轻功盖世,剑术不错。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也不了解常家堡。这个不轻易显山露水的医药大堡,所隐藏的秘密,远比世人想象的要多。
他虽习医为主,但从小所翻阅的医学以外的典籍,比洛阳城任何一位公子哥都要多。五行布阵、机关术数,乃至左道旁门都多有涉猎。诚如常纪海所说,譬如利器,不为伤人,却能防人。凭借所学,他即使初涉江湖,也从未着人之道。而今晚,这些东西无疑又帮了他一个大忙,一路各式稀奇古怪的阵法,机关陷阱,都被他一一化解。一路走来,倒也颇为顺畅。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一座假山前,忽听得“铮”的一声,在静寂的夜空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满空的雪花似是颤了一下,随即悠悠落下,一瞬间似乎被赋予灵动的气息。
这一声响过以后,又是“铮”“铮”两声拨弦,音短意促,却大是惊艳。常千佛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待要听仔细了,那声音却不再响起,仿佛满怀心事无从说起,良久沉寂。正疑惑间,就听那琴声再度响了起来,如山端一道流瀑,直泻而下,水越流越急,渐至于激越,如涛声澎湃,憾人心魄,又如空谷回音,浩荡不绝。渐渐地音色徐变,至于低沉,如落花之萦枝头,徘徊不去,萦纡惆怅不绝如缕。常千佛虽不大懂琴,但音律相通,听得出那琴是极好的,只是太过哀婉,难免心有戚戚然。驻足听了片刻,刚要离去,只听得一声异响,似是弦断,琴声戛然中止。
假山背后传来女子惊呼声:“方公子,你的脸。”
常千佛心中一凛,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假山间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丛修竹迎风摇曳,竹下白雪皑皑,竹丛正前方坐着一白衣男子,膝上置一把五弦古琴,身姿飘逸,入目清华,不是方君与又当是谁。
就听他淡淡道:“无碍。”长身立起,一身白衣在风中飘洒,像九天泻下清辉无匹的月光。
那蓝衣女子又叫道:“方公子。”
方君与停下脚步,淡淡道:“天气冷,你早些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女子道:“方公子,你真的要走了吗?”
方君与转过头,听那声音,像是笑了:“我本漂泊一浪子,走了便走了,你哭什么?”
女子声音哽咽,却极力分辨道:“我没有哭。”
方君与笑道:“没哭就好,以后遇到难过的事,就笑一笑,心里难过,别人看不见,哭在了脸上,岂不难看?”
女子点头道:“我知道了。”
方君与笑了笑,转身便走,那女子又叫道:“方公子。”
方君与回头看着她,那女子有些怯意,小声道:“是夫人,夫人收拾了一些圣姑娘从前的东西,想叫我来问问方公子,有没有什么是要带走的。”
方君与沉默许久,道:“替我谢谢你家夫人。就说方君与无牵无碍,没有什么要带的。就不去向你家夫人辞行了。”白衣飘飘地去得远了。
女子立在原地,双唇紧紧地抿着,终是没忍住,蹲在地上嘤嘤地哭了。
寒重的夜,风雪越发肆虐。行出许久,还隐约可闻身后女子的低啜声。常千佛抬起头,看着积雪掩埋下的重楼,不觉心中怅然。
往西约摸一里便是西苑旧址。曾经偌大的园子,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被积雪重重掩盖住,透着无尽的颓败与荒凉。再往前便是骑射场。禅宫地处荒蛮,尚武轻文,尤好弓马,因此勤练骑射。这片场地以三尺高的砌石为界,纵横各有八百余丈,修得大气而开阔。靠东侧起了一座三层看台,柱高梁阔,气势极为宏大,每一柱两侧各设置一盏八角宫灯,体型硕大,在朔风下剧烈起伏,灯影混乱,跟漫天的风雪交织在一起,无端地生出一股怆伤感。。
他下意识向着灯影看去,一看便停下脚步,因为灯影下还站着一个人。。
夜黑风疾,那人就站在夜色的最深处,宽大的袍袖被风灌满,呼啦啦地抖动着。强烈的朔风吹得灯笼摇摆起伏,照着他的脸,忽而隐,忽而现。那看起来就这世界上最孤单的一个人。
成百上千的火把在四周亮起,将习练场照得有如白昼。狂风乱雪的尽头,常千佛看清了金雁尘的脸。无悲无喜的一张脸,仿佛千年化石,他拄着栏杆,冷冷看着他道:“我们又见面了,常公子。”
常千佛没有说话。
金雁尘道:“我记得常公子说过,他日不复相见,只可惜,这才没多久,我们又见到了。希望过了今天晚上,你这个愿望能实现。”
话音落,房檐上升起一团朦胧的紫影,像暗夜里盛放了一朵清冷而妖冶的花,慢慢升起,慢慢舒展。与此同时,房檐上出现了三个人。一白衣铁钩,单足而立,形容大是枯槁。西南角则坐着一束发男子,约摸三十左右,身着蓝衣,盘膝抱剑。而在刚刚升起的那团紫影里,出现了一个曼妙的身影,紫纱蒙面,长发及踝,酷寒天里,却裸着一双纤足,皓白似玉,从花心处缓缓升起。一袭轻纱裹在身上,被风吹得洋洋洒洒,勾勒出妖娆的曲线,紫的纱,黑的发,缠绕在一起,迸发着勾魂夺魄的美艳。
能取人性命的,不仅仅是武器,还有你自己的眼睛。
场上寂静无声。女子腰际一抹亮色在火光下闪耀,像盈盈流动着的水波,从腰上流到天上,流成一道蜿蜒的河流,盈盈向前推进。
一花开,一流水,缓到极致,却又快到了极致。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惊心动魄的美丽中,但是流水却断了,在常千佛的眉心处生生被扼断。
“陌上花?”常千佛冷冷开口,他的剑并没有出鞘,却缠住了陌上花的软剑,并绕过她的剑,抵住了她的咽喉:“以色杀人,并不见得高明,你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
陌上花的眼里闪过戾色,手腕一抖,软剑刷地一声挣脱剑鞘的缠绕,像一汪无形无状的水,迅速漫像常千佛的脖颈。数十道紫纱同时暴射而出。常千佛已抢先一步退后,利剑脱鞘,数十道紫练顷刻被斩成碎片,满空飞溅,左手剑鞘缠住尚来不及斩断的长练,用力一抖,借力回弹,原本就绷紧的一段纱更是如钢似铁,直插陌上花的肩胛。
陌上花大惊,一扬手,软剑回卷,将纱练齐齐斩断,迅速掠走。然而常千佛的动作更快,一剑当先,来势如电,顷刻间便迫到眼前。风吹面纱,落到剑尖上,眼看就要被挑断,却见常千佛愣了一下,手一顿,竟自强行收剑,远远地落了开去。
陌上花眼中满是惊疑之色,一时怔怔。就在这时,蓝田玉在背后出手了。他手里的剑精致繁复,却并不是虚有其表。一出手,便直指常千佛身上的几大要穴。剑尖在毫厘间游走,以静待动,伺机发难。但他的对手毕竟是常千佛,以他的医学造诣,谁又能在他面前卖弄这些关窍。只是身形微动了动,穴道移位,便化去劣势,躬身一剑,从腋下穿出,直刺蓝田玉心口。
他的剑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却快,快到你来不及反应。蓝田玉只见过一个人出手有这么快,不同的是,金戈云的剑有杀气,常千佛却没有。他的剑不像金戈云那样凌厉惊艳,却每一剑都出得很平稳,带着闲步看花的从容,仿佛每一处都是破绽,却没有一处破绽。
如天网洒落,无所不包,无处不在。
金雁尘冷冷地站在看台上,风吹墨发,袍袖飞扬。他每见常千佛出一剑,都觉得他用了满力,实则不然,到紧要关头,他的剑又能快出一分。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藏了多少。
汀中鹤也出手了。他昂着头,像一只干瘦的鹤,从天空凌厉地插下来,银钩如爪,向常千佛的头颅抓去。陌上花失神片刻,一抬头,正好对上金雁尘冷冽的眼眸,手中的软剑一抖,也飞身杀了过来。风雪里缠斗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到最后,金雁尘已经看不清常千佛的身影了。他仿佛无所不在,又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如同有两个常千佛,三个常千佛。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他同时面对的是禅宫的三大杀手。君子剑,连环钩,还有软兵之宗,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这三人联手一击。最后一剑,他的剑指向汀中鹤的咽喉,而蓝田玉的剑架上了他的脖子。
陌上花为剑气所伤,伏在雪地上大口地咯血。她的剑已经飞了出去,但面上的纱巾还在,长垂到颈窝,遮住背后从不示人的面孔。
金雁尘沉声道:“杀了她。”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捡剑。软剑笔挺地展开,被她双手紧握,一步一晃地向常千佛走去。常千佛没有动,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变,就这么静静地,神色平静看着她,像三冬里平静的太阳,明亮,却不灼人。
陌上花忽然间转身,向蓝田玉扑去。
谁也没料到有此一变,蓝田玉猝不及防,被软剑刺中胸口,怒声道:“你——”一个你字没说完,胸口又是一阵剧疼,陌上花眼神如仇,手中的软剑疯狂挥动着,疾风骤雨般将蓝田玉的胸口划得鲜血淋漓。蓝田玉怔愕地看着她,眼神中蕴含巨大悲凉,看着她用尽全力,一剑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胸膛。
四周的箭像雨一样射过来。
常千佛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伸手去拉陌上花的胳膊,却还是晚了一步。齐刷刷的箭,带着强劲的力道,贯穿了她的胸膛。下一刻,汀中鹤手中的银钩也甩了出来,直直地击向陌上花垂危摇摆的身躯。
谁都知道,对待叛徒,金雁尘从不心慈手软。
他没有发话,不说话就是命令。
常千佛胸口一窒,挥剑向银钩砍去,那银钩纯钢所制,一击不破,绕着剑身急速旋转,被他奋力一挥,终于脱了手,向汀中鹤袭去。汀中鹤早有防备,一击不成,弃了银钩,直挺挺地落到房檐上。
陌上花再也支撑不住,“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陡然向前扑去。常千佛本能地向前一步,伸手抱住他,手指飞快地搭上她的脉搏,却已是极弱之象。他低头看向陌上花,只见她面上的紫色纱巾已被血浸透,湿答答地贴到脸上,冲他虚弱地摇头:“没用的,我背叛了圣主,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常千佛道:“你先不要说话,我带你出去。”
他一动,便被陌上花拉住袖口,缓缓摇头道:“没用的。”她抬起头,看向常千佛的眼睛,声音微弱道:“我的名字,叫沈雁。”
常千佛点头道:“沈雁,我记住了。”
陌上花道:“其实我早就想杀他了。他表面是谦谦君子,其实跟佐佐木一样,是个禽兽,我终于,终于为自己报了这血海深仇。”
常千佛道:“你已经报了仇,过去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它。”
陌上花道:“我小的时候,希望长大能嫁给怜惜自己的人。我十一岁被卖到禅宫,十二岁被佐佐木糟蹋,毁了自己的脸,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真羡慕圣姑娘,一样是做杀手,她能躲得过,我却不能。她有怜惜自己的人,我、我……”
她的手伸出来,五指弓起,像要抓住什么,最终空空地垂下去,阖目而逝。
蓝田玉狂啸一声,面目狰狞,一双眼里竟定定地流出血来。她说要嫁给怜惜自己的人。原来他一直不懂她。她也不懂他。他跪在地上,通体冷透,血从伤口汩汩地流出来。漫天盖地大雪,只有他的血是温热的。
他瞪大眼,一头栽了下去。
雪像扯碎的鹅毛,落到两具来不及散去余热的尸身上。风雪苍茫,漠看人世间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