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56章 对决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金雁尘站在楼台上,冷冷地俯瞰这一切,神情无一丝动容。一个人,若曾受过十分的苦,就绝不可能对他人七分的疼感同身受。他的手,握着刀,缓缓抬了起来,沉声道:“都退后。”

  风雪依然狂,常千佛半跪在地上,看女子的双目缓缓合上,体温迅速流失,变成一具毫无生气冰冷的尸体。他弓身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看清,人们看见常千佛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看台上,一人一剑,像闪电一般,毫无征兆地划破夜色,瞬息而至。金雁尘毕竟身经百战,反应自是奇快,牢牢稳住下盘,挥刀格来,刀锋撞上剑刃,急速地交错滑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高悬在楼台上的八角宫灯一个接一个地坠落下来,在雪地上翻滚,燃成一个个巨大火球。

  常千佛银色的袍子被风灌满,倒悬在空中,长剑相指,带着万人不挡的浑厚气势。这是瞿涯所少见的,居然有人在金雁尘的震慑依然能散发出这么强大的气场。一煞气逼人,一佛光普照,气度渊殊,却难有高下之分。

  马萨一脸担忧地站在瞿涯身后:“圣主刚刚受过重伤,再这么打下去一定会吃亏,我们真的不出手吗?”

  瞿涯道:“既然身在江湖,不免要负伤,就不免要带伤作战。你跟在他身边最久,他的脾气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淡淡道:“真正的强者,遇强则强,他的刀这几年始终到没办法再进一层,或许正是因为缺少一个这样的对手。”

  “那万一——?”

  瞿涯道:“没有万一。”

  他的眼神异常沉着而坚定,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刀光剑影的楼台。

  楼台上的两人激战正酣,从台上打到台下,栏杆已被踢烂,柱子上砍出深深的凹痕,整个看台剧烈地摇晃着,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巨大的轰塌声,梁断柱摧,腾起大片的烟尘,像漫天降下的雪霰子。断梁带着巨大的冲力,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碎瓦在耳边落下,扑得金雁尘一脸一脖子,他挥刀快步奔步着,奋力地砍向头顶上的房梁,断木被劲力弹开,露出一线微弱的天光,足下猛地发力,从劈开的洞口腾身而上,椽木的断口扎进后背,拉出火辣辣的触痛感。

  寒冷的气息重新扑面而来。他稳住脚步,迅速地挥刀护住心口。

  但是已经晚了。

  常千佛早已飞身落到了高处,脚下的屋盖像一只逐浪的木筏,剧烈晃荡后,急速地像地面削去。他握着剑,逆着屋盖的方向疾走,屋盖坠落得快,他走得也快,衣袂迎风翻飞,竟仿佛不动一般。

  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木板重重砸下,溅起几丈高的泥水。常千佛猛然刹住脚步,举着剑,单足点在一根翘起的木椽上,身轻如燕,稳稳地立住。

  生死博弈时,谁更快,谁就能占得先机。

  金雁尘站住没动,因为只要他一动,常千佛的手腕便随着他动。如果他足够快,或许还能够有转机,但这世上能快过常千佛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金雁尘放下了刀,由衷叹道:“好功夫。”

  常千佛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也一样无动于衷。”

  金雁尘冷冷地笑了:“常公子未免太自以为是。这世上万万千千的人,际遇各自不同,你又能看懂几人。你当真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以为就凭你一人一剑,就能把人从我禅宫大牢里劫出去?”

  常千佛道:“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我知道,你现在未必有足够的力量与这么多的江湖势力正面一搏。即便有,为了你日后重振金家的大业,你也不会做这种伤人一千,自伤八百的事情。”他抬眼看了看漫天飘飞的雪花,静静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并不想杀穆子建,否则以你的雷霆手段,不会等到今天。也许我会是个让人信服的人选。”

  他的这番话看似不知所云,但金雁尘听懂了,瞿涯也听懂了,叹息道:“此等人物,若不能友之,也万不可与之为敌。”

  西北角传来呜呜的号角声,一波一波地震颤着大地与夜色。众禅宫子弟神情为之一肃,金雁尘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冷冷一笑,沉声道:“看来最好的人选并不是你。你在这里牵制住我,金戈云就在那厢劫人。好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常千佛道:“她也有她的无奈。”

  金雁尘冷冷道:“背叛过我的人,我不介意她多背叛一次,也不在乎她用什么样的理由。”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金雁尘眼神微微一愕,常千佛手里的剑便脱了手,直直地刺向金雁尘,身子一弓,疾速向后退去。金雁尘眼疾手快,扬手一刀,拨开飞来的长剑,一步上前,对着夜色中疾退的影子狠劈了下去,风雪激荡,夜幕被强劲的刀气破开一道宽阔的口子,迅速向着远方撕裂。

  万箭齐发。

  然而常千佛实在太快,

  。所谓天下无匹的轻功,金雁尘在这一刻才真正见识到。他紧握着刀柄,看着那袭银色的袍子在风中翻卷抖动,瞬间隐没在夜色里。

  马萨在他身后叫:“圣主。”

  金雁尘伫立在夜色里,良久沉默,缓缓转身道:“通知徐攸南,即刻赶往地牢,号令地宫与杀手团所有人众,全力追杀金戈云与穆子建。就地诛杀,不必生擒。胆敢违令相助金戈云者,杀!”

  马萨迟疑地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沉声应道:“是。”

  “其它的人,各归其位,随时听令。”

  习练场上的人散去了,火把向四面游走,只剩下皎白微弱的月光,静静地洒照在天地间。金雁尘独自站在废墟中,风雪不停地扑打在脸上,他弯下腰,像一只弓起的龙虾,发出一声重咳。然而他很快站起来,手掌合拢,握住那一把跳动的血丝。

  风卷雪狂,他的身影那么高大,像一座矗立着的高塔,但瞿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受伤的孩子,满身是伤,却骄傲得不愿与人倾诉。

  他很想上前扶他一把。可是他走得那么稳,一步一步,都好像要钉到雪地里,那么坚决,而又寂寥。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进无边的暗夜里。

  瞿涯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报了仇,又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