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外里外三层,像铁桶一样围得密不透风。启桑已命人合上机关总闸,封死了地牢各个出口。精通阵法的司阵子已下到地牢里,催动大阵。此时正值午夜时分,阴气加重,七煞夺魂阵一旦发起攻击,杀伤力绝非常人能想象。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人从禅宫地牢里救出去。
远处几盏幽暗的灯笼,如寥寥几星嵌在夜色里,正不疾不徐地移动,向着地牢靠近。徐攸南一袭浅灰色长袍,在雪地里洒洒而行。他的的右手臂是空的,空荡荡的一截袖管悬在空中,迎风甩动,平添几分萧索。
他却依旧走得很悠然。
在这个地方,只有两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从容优雅的。方君与的优雅与生俱来,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气,只能仰望。而他的从容,则经岁月慢慢积淀,有沧桑在里面。
启桑神色一凛,快步迎了上去,恭敬道:“长老。”
徐攸南微点了下头,边走边问道:“人抓到了么?”青灰披风时起时伏,在雪地上拖曳着,看似走得很慢,实则很快,转眼已到了地牢前。
启桑道:“尚未擒获。但是地牢各个出口已经封死,司阵子们也下到了地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徐攸南微眯起眼,看着紧闭的石门,淡淡道:“你怕是等不到消息了。”
启桑胜券在握,乍被他一盆冷水浇下,神情大是疑惑。
徐攸南道:“圣主刚刚下令,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金戈云与穆子建。如果来的人真的是金戈云,这七煞夺魂阵本是她所创,别说几个司阵子,就是你亲自下到地牢,现在也没命回来了。”
启桑心中一惊,很快回复镇定,摇头道:“圣姑娘熟悉牢中部署,如果是她,不大可能会触发牢中机关。”
徐攸南颔首道:“确有道理。此事蹊跷,还是先下去看看再说。”
启桑一合掌,把门的守卫们会意,迅速开启石门,徐攸南一拂长袍,率先走了进去。一行人紧步跟上。沿着石梯仄仄下行。只见牢中浓雾弥漫,两步之外,不辨人形,果然阴气极重。
愈往深处,便愈发湿滑难行。一行人中只有徐攸南不通阵法,但金戈云早年教授过他一些心法口诀,只要不与人斗阵,循规循步,倒不至于触阵。行走一程,忽听身后一声闷响,大阵受感应,霎时阴风大作,无数黑影在眼前交晃掠过,怨鬼啼哭,百鬼啾啾,一时间甚是可怖。
启桑大叫一声:“都呆在原地不要动。”刷地一声拔刀,割向手臂,血光在黑暗里划过,像一把利刀,聚而成形的黑雾迅速向两边避闪,浓雾消散,现出一方小小清明的天地。
启桑将刀插入刀鞘,循声望去,只见一守卫神色慌张,脚下歪歪斜斜地躺着两个人,正是之前下到地牢的司阵子,脸色一沉,弯腰去探鼻息,一探之下竟还有呼吸,急忙起身令道:“先把人抬上去,其余人分头查看,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来报,不得擅自行动。”
众人四下散去,启桑转过头,只见徐攸南长身默立,似有所悟,长叹了口气,道:“不用找了,连司阵子都奈何不了,来的必不是寻常人物。又岂会乖乖地在这里等你找到?除了被封死的出口,还有没有一条路是可以直接通到禅宫外,而不受机关总闸控制的?”
启桑容色一凛:“长老何出此言?”
徐攸南道:“圣主建这所地牢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收押□□用,而是以防将来有危难,作不备之需。如果你是他,会不会给自己建一座死牢,一旦置身其中,各个出口封死,便只有坐以待毙的命?”
启桑道:“属下只负责守卫地牢,至于圣主心意如何,不敢妄自揣测。”
徐攸南微微笑道:“你职责所在,不愿说也是在情在理。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真有这么一条路,金戈云恰巧又知道,你不妨从这里着手。”
启桑道:“地牢中有无密道属下并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一条路,能够直接通到圣主寝院,此路凶险,是全阵的阵眼所在,即使武功再高的司阵子,也不敢在大阵发动之时涉足此路。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把人从这个出口带出去,除了圣姑娘,,属下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谁?”
“穆二公子,穆子衿。”
徐攸南沉吟道:“穆家两兄弟两人交恶,已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说他来救穆子建,听起来似乎不大可信。”
叹了口气,道:“不管来的是谁。现在谜底已经解开了。人是从卧薪院带走的。常千佛来禅宫救人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牵制住圣主,让他撤去卧薪院的大部分防守。一旦防守减弱,金戈云便有机会穿过阵眼,将穆子建从卧薪院带出去。当真是条滴水不漏的妙计”
他分析得有理有据,言之凿凿,不容有疑。启桑垂首叹道:“长老心思缜密,确实是属下疏忽大意了。”
徐攸南道:“设局之人如此用心,此事怨不得你。从机关被触发的时间来看,他们很可能还没有离开禅宫。你带人继续守住地牢,以防有诈,卧薪院那边交给我。”
他转身疾步往外走。启桑熟知地形,从身后追了上来,徐攸南道:“你速去查探一遍,清出牢中守卫及司阵子,一旦出现异状,即启动所有机关,不必犹豫。”
启桑心中咯噔一沉,语有迟疑,道:“是。”
徐攸南道:“我知道你是金戈云一手提拔,但她毕竟是叛徒,不想成为第二个金戈云,就一定要明白孰轻孰重,不可怀有妇人之仁。”
地牢外火把通亮,映照着徐攸南从地牢口走出的身影,照得他的脸格外沉郁,沉声喝道:“杀手团天字号听令,即刻弃守地牢,赶往卧薪院,地字号从后院包抄,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即刻击杀。”
“是。”
“玄字与黄字往卧薪院四周搜查,车辙马痕,行人踪迹,一概不得放过。”
“是。”
“地宫暗卫着重新部署,着重潜于卧薪院往观澜台一带,以察可疑。其余人等,赶赴西南、正北两个出口,封住沿途所有要道。一旦有变,立刻来报。”
“是。”
“鸣钟示警,全体警戒待命。”
脚步声不绝于耳,轰然作响,片刻后消失,地牢外空空如也,只剩下火把高悬在石门两侧,顶着风顽强地燃烧着。眼前没有人了,徐攸南抬头看了看深夜凄厉的风雪,眼睛微微眯起,与之前的厉色沉声判若两人,伸伸胳膊,打出一个绵长而慵懒的呵欠:“真是冷啊——该回去好好补个觉了,年轻人嘛,就让他们多折腾折腾吧。”
衣袍挥洒,风雪中去得远了。
石门半闭,启桑站在门后暗影里,满面疑虑。
苍茫天地间,一袭暗红色的影迎着风雪行走。红色的斗笠,红色的剑,红色的披风。还有,红色的脚印。
脚印的尽头,躺着一个人。胸口血肉模糊,已被鲜血浸透。这是穆仲铖,穆家最忠诚的管家,这个江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现在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雪,一片一片地飘落,覆盖上他的眉眼,还有指缝里微微露出的金线。他的四肢已经僵硬,但唇角是柔和的,雪很快落下来,埋住他的唇角,还有他的脸,如同他被埋住的一生,一生里那些从来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伴随着他的死,这些秘密将永远被深埋。
他曾拥有过那样一段岁月。
天晴好,花明媚,他从庭院里走过,看见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子,微垂着头,神色恬静地缝制一个香包,金色的丝线缠绕在指间,像跳动在羊脂玉上丝丝如缕的阳光。她不时地抬头看门外,门外一个眼睛乌亮的小姑娘,正鼓着圆鼓鼓的腮帮子,趴在地上吹一只小蚂蚁。母亲的眼里满是慈爱,嘴角的笑意像满得止不住外溢的水,一层层荡漾开,温柔倾城。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子,温润得像陈年的玉,刚烈得如同带血的刀。
他最后一次见她,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一直没到刀柄。容颜不复美丽。
他从未见过这样惊恐绝望的眼。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地惊恐而绝望。
那个梳着双辫的小姑娘从地洞里爬出来,辫子上沾着草,脸上全是泥。她的香包掉在地上,不敢弯腰去拾,看着他,一双乌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泪。他想起那个鸣着蝉的午后,孩子圆鼓鼓的脸,还有那一双带着笑,温柔慈爱的眼睛。
他的手,再也举不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