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马蹄迅疾,数十骑风驰电掣而来。
常千佛勒住马,迎着风雪遥遥望去,只见十余暗灰色劲骑,在苍茫的雪地里极为不显眼,由远及近,极是迅捷。队伍训练有素,在距离马车约摸百丈处齐齐停住,左右摆开,俨然是攻防两可的阵势。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背一张黄杨大弓,墨发高束,举手投足里颇有些散漫不羁。常千佛并不认识这个人,但认识他背后的弓,一把其貌不扬但威震江湖的黄杨弓,他便是十八飞鹰中的神射手薛庆。
队伍一停,后面便追上来一人,面容憔悴,虽作男子装扮,却掩不住绝色之姿,竟越过薛庆一骑上前。
薛庆叫一声:“夫人小心。”策马追上来。
常千佛一抬腿,从车上跳了下来,穆子衿见状迟疑一下,也下了车。他依旧穿着昨日的蓝布衫,血迹渗进深蓝色的布料,并不十分显眼,但歆白歌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她从马上跳下来,快步奔上前,因为一路疾行的缘故,喘气喘得厉害,道:“子——二弟可安好?”
穆子衿神情寡淡,冲她点了点头。
歆白歌怔然望着他,嘴唇翕动,忽然哇地一声,眼泪奔涌而出。她反应也快,迅速用手捂住嘴,强忍哭声哽咽道:“谢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救子建,谢谢你们活着回来了。”
常千佛眼中疑虑一闪,就听穆子衿道:“去看看他吧。”
歆白歌点头,犹难自持,捂着嘴进了车厢。薛庆也下了马,对着穆子衿躬身行了一礼道:“二公子辛苦了。盟主发现二公子离开洛阳,便火速命属下前来营救,不想公子自离了险境,盟主若得知,必定十分欣慰。”
穆子衿恍若未闻,薛庆知他脾性,也不在意,转身向常千佛拱手道:“久闻公子之名,今日得见,甚是荣幸,多谢常公子鼎力相助。”
常千佛淡淡道:“子衿与我至交,他有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薛庆道:“常公子义薄云天,薛某人佩服。”
常千佛道:“过奖。既然贵府上派有人接应,常某就此别过了。”转头望向穆子衿,郑重道:“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穆子衿沉默未语,常千佛心中怅然,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欲走,穆子衿忽然出手,手肘猛地屈起,电光火石间,钳住他的臂膀,用力向后送去。常千佛一回头,就见一记重拳迎面砸来,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鲜血冲鼻而出。
坐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笑着问:“现在舒服多了吗?”
穆子衿道:“舒服多了。”上前伸手,常千佛一把抓他的手腕,借力跳了起来,抹去下巴上滴答的血水,苦笑道:“下手真狠。”
穆子衿道:“我说过,她如果是四儿,我会杀了你。这一次算我食言,要是有下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常千佛道:“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他上前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拍在他的肩上,沉声道:“保重,兄弟。”
穆子衿道:“谢谢。”一路上他主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谢谢。
常千佛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转身一挥手,大步向前走去,只见远处一袭白影,像旷原上一道疾风,伴着得得马蹄,疾驰过来,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数十劲骑全线戒备,薛庆本能地端起了黄杨大弓,弓弦拉满,蓄势待发,只觉得周身一寒,常千佛正淡淡地瞟过来,目光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薛庆放下了弓,他知道来者何人了。
金戈云纵马疾奔过来,一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落在穆子衿面前。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心中酸楚,叫一声:“二哥”,眼泪扑簌掉落。
穆子衿一言不发。
金戈云道:“二哥,你是不是还在怪四儿?四儿知道,四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定很失望,不想见我。”她的眼泪像珠子一样成串地落,却咧开嘴,努力地笑着:“四儿现在学好了,再也不跟从前一样,四儿会学着去做一个好姑娘,就像,就像月庭那个样子,你原谅四儿好不好?”
忽然肩头一紧,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再也忍不住,纵声大哭起来。
穆子衿抱着金戈云,头紧紧抵在她的肩头,不住地颤动着,哭声压抑,由低到高,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哭声。
歇斯底里,恣意纵情,像个孩子一样一声接一声地嚎啕大哭。哭他的委屈,他的伤痛——这沉痛得叫人无法背负的命运!
穆子建握着歆白歌的手,静静地倚着车厢壁,听外面两兄妹的哭声,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他并非痛他们所痛,但伤痛,焉知不同?
穆子衿声音哽咽,道:“二哥从来没有怪过四儿。二哥很骄傲。无论四儿变成什么样子,在二哥心里都是最最好的姑娘,是二哥最疼的小四儿。”
金戈云眼泪如注,抽抽搭搭道:“真的吗,你真的不怪我?”
穆子衿道:“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金戈云仰起脸,一双眼肿得像桃核,却破涕为笑,这一笑不打紧,鼻涕喷出来,涕泪交和,脏兮兮地挂了一脸,不由得低下头,脸贴着穆子衿的肩,用力地蹭了蹭,蹭着蹭着,忽然停下来,低低地笑出声来。
穆子衿也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还跟小时候一样,脏鼻涕鬼。”
他这一笑,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嘴角裂开,如冰雪融冻,带着浓浓的暖意。就连脸上冷硬的线条,看起来都柔和许多。
薛庆一脸白日见鬼的神情,想不到这个石头一样的二公子,竟然也会笑。
常千佛双手抱肘,看穆子衿执了金戈云的手,一脸严肃地走过来,不等他开口,便抢道:“我知道。我要是敢对不起她,自己洗净脖子去找你。”
穆子衿道:“知道就好。”
常千佛一伸手,拉过金戈云,两人一起跪下,对着穆子衿拜了一拜,道:“长兄如父,拜你也是一样的。二哥尽管放心,我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命来疼惜爱护,绝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穆子衿点点头,上前扶起金戈云,像年迈孤独的父亲,打量即将出阁的女儿,叹息道:“小四儿都要嫁人了。”他忽然伸手,紧紧地拥住她,眼里含泪,决然道:“永远不要再回来。”推开她,大步转身。
金戈云被他推开,一步踉跄,上前道:“二哥,你跟我们一起走。”
穆子衿头也不回道:“我会去看你的。”径直走到薛庆身旁,一提身上了马,扬鞭而去。
金戈云向前抢了几步,哭叫道:“二哥。”只见风雪苍茫,一袭孤直僵硬的背影在风雪里去得远了。
她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只觉得寒风刺骨地冰冷,她所眷念的人,终一个一个地离她远去了。常千佛在背后拥住了她,她转过身,伏在他怀里,嘤嘤地哭起来。常千佛道:“他也有他的眷念与牵挂。”
金戈云哭道:“我真的不想他卷进这场恩怨,不想他跟我哥,最后生死两立,只能活一个。”她哽咽:“我不知道该帮谁,我谁都帮不了。”
常千佛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是别人帮不了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等他做完自己的事情,一定会去找你。”
金戈云点头。
常千佛低下头,抬手抹去她的眼泪,笑道:“好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要让子衿知道,又该揍我一顿了。”
金戈云抬起头,摩挲着他红肿的面庞,又是心疼又是歉疚。常千佛道:“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吃味儿了。”
金戈云道:“你小心眼。”
常千佛道:“你难道不知道,男人妒忌起来,心眼比女人小多了。”揽住她的腰,飞身跃上马背,道:“这是翟青的马,烈得很,想不到竟被你制的这么服帖,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金戈云摇了摇头,道:“倒是遇到徐攸南了。”
常千佛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是故意放走穆子建。”
常千佛沉默了一会,道:“林林,你有没有觉得很失望?我可能不是那么好的人。可能,有时候为达到某个目的,也会去伤害一些人,去计算别人的心思。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很难接受?”
金戈云道:“为什么?”
常千佛没想到她这样问,一时怔住。金戈云道:“我打小在禅宫长大,每天看人用各种阴谋诡计,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说的这些,我并不在乎。不是什么都不做,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欺负,才叫善良。你为了保护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很知足。”
常千佛叹息道:“傻姑娘。”
金戈云道:“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你说。”
金戈云转过头,眼神清亮,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人,什么样子你都喜欢?你有了我,全天下的姑娘都不好了?”
她鼓着腮帮子,一脸严肃,像个十分较真的孩子。常千佛忍不住笑了起来,纠正道:“不是喜欢,是最爱的人,天下的姑娘虽好,我只取一瓢饮。”
“这就对了。”她笑得得意而飞扬:“你最喜欢我,我也最喜欢你,所以你哪来这么多婆婆妈妈的问题。”
常千佛纵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马蹄扬着雪,在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上跳跃驰骋着,怀里的女子静静偎在他胸口,后知后觉地有点脸红了,她想了很久很久,样子有些苦恼:“常千佛,我也觉得你越来越不像个好人了。”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嘟哝道:“总感觉,又上了你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