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子建从马背上掉下来,狠摔在地上,抬头的时候,他看到穆沧平了。
他高踞在马背上,藏蓝色的袍子迎风猎猎,面容一如往常般,镇定而威仪。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面孔,如今隔着层层风雪,却显得模糊。
这是他的父亲,他一度以为这世上最亲的人。然而最终这个至亲的人却放弃了他,救他出牢狱的,一个是他讨厌了许多年的妹妹,一个是他从未承认,并时时刻刻想要加害的异母弟弟。
多么讽刺的人生!
头顶上的刀就要劈下来。一支利箭挟着劲风,破空而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贯穿黑衣人的胸口。一箭穿心。这样的力道和准度,除了薛庆,穆子建只见一个人做到过。
穆沧平端着弓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神色冷峻而肃杀。远远的山坡上,他看见一个人。因为相隔太远,辨不清面目和形体,只能看见一袭苍灰的影子,在风中洒洒地飘动着,像一个模糊不清的谜团。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手抬起,隔空传来一声尖利的长啸。
声贯九霄,直刺人的耳膜。
方才还穷追不舍的杀手们神色一肃,立时放缓攻势,训练有素地掩护、撤退。像一群听到号令的野狼,奔逐跳跃,消失在无边雪原上。
竟然是——退了!
穆子建跪在雪地上,双手拄地,仰起头,眼泪奔涌而出。天空依然阴霾,大团大团的雪落在他脸上,他仿佛还能听见一直以来回荡在他耳边厮杀怒吼的声音,然而这声音终究慢慢地淡了、散了——死亡终于远他而去!
他匍匐在地,嚎啕失声。
大队人马风驰电掣地压上前来,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在眼前这支伤亡惨重的队伍前停了下来。穆沧平勒住马,面色阴沉,冷冷地睃向地上残破的肢体,越过穆子建,越过薛庆,最后死死地钉在穆子衿的后背上。
穆子衿的后背上,背着一个人。因为一路逃亡,他的头发散开,被风吹乱有如一团干枯的蓬草,衣服上满布大小的豁口和血污,样子极为狼狈。只依旧没有表情,仿佛这一切都跟他不相关一样。
穆沧平看他时,穆子衿弯下了腰,放下后背上的尸体。
穆仲铖的眉眼上凝了冰渣,但面容依然安详,躺在地上,只像是睡着了一般。穆沧平在看清那张脸时,终于不复镇定,身子剧烈地一震,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几步踉跄奔上前,在尸身前站住,一双手上暴起粗壮的青筋,握紧,张开,又握紧,终于不堪忍受,腿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上。
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脊背上。他的背是僵硬的,身体紧紧地绷起来,脸因极度痛苦而显得扭曲。
这是他的弟弟,他最忠心得力的助手,因为救他的儿子,死了。全都死了!几十年里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剩,全死了!
他的眼珠子几乎瞪出来,手□□雪地里,在雪地深处握得咯咯作响。
风呼号,咆哮,在这个属于它的世界里尽情放肆。穆子衿拖着伤重的腿,逆风行走,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来,背挺得僵直,直得一眼望去,满是孤独决绝的味道。
穆沧平抬头迎着风,眼在风雪中格外冷,厉声喝道:“站住!”
穆子衿还在走。
“拿下!”
有人从背后扑了上来。穆子衿已经失去反抗的能力,也放弃了反抗。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的按在雪地上,双手反剪被缚。他依旧无情无绪,淡淡道:“你就打算一直用这样的方法留着我?”
穆沧平慢慢地站起来,眼神残酷而坚决。他站在他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他,冷声道:“不错,不管你怎么恨我,你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该、更加不会放弃你。如果有必要,这样的方法,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他转过身,身形矫健而沉稳,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扎进雪地里,留下深重的脚印,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但是他没有流眼泪。这世上,还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打倒他,死亡、背叛都不能够。因为他是穆沧平,是这个武林最高高在上、不可动摇的神。有人妄想撼神,就必须付出代价。
“回洛阳。”
穆家大院并没有像徐攸南想的那样乱起来。穆沧平虽然放任将府上事务交给穆仲铖一手打理,但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况且他有一个罕见聪明的头脑。短期内打理清穆仲铖留下的摊子,稳住局面,这对别人来说,或许不可能。
但他可以做到,也必须做到。
穆仲铖的离世,只在穆家大院投下了一枚小小的石粒,微澜一现,不见波涛。关于金雁尘和禅宫,长安不断地有消息传来。但因为过去一年,暗桩的大量暴露,使得他对所得的消息不尽相信。
而穆子建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他。
经历了牢狱与死亡之后,他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学会了判别自己的一言一行所可能带来的利害。
他只是跪在穆沧平面前,痛哭流涕地反思自己的无知与鲁莽,请他原谅。而金渭来在地牢里对他说的那些话,被他变成秘密,烂在心底,一个字都不曾吐露。
因为他明白,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须取得穆沧平的信任,要取得他的信任,就必须佯装无知,不可直言他的过失。他可以骂金雁尘狡诈,骂金戈云无情,甚至骂自己蠢笨无能。
唯独不能表现对他父亲哪怕一丝丝的怨言。
歆白歌搀着穆子建离开,穆沧平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信,信上写着,常千佛已于两日前带着金戈云离开长安,不知所踪。金戈云的离开,并不能表明她是否真的与金雁尘决裂,但至少穆沧平知道了,金戈云对于他的仇恨,并不如他想的那般深刻。
他在心里问自己,后悔么?
或许是的。但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青松苑还是那么冷寂,并不因为主人的归来而有所改变。穆沧平站在院子里,看着廊檐下参差的冰柱,心头怆然莫名。穆子衿一直闭着眼,但穆沧平知道他没有睡着,他走到他的床头坐下,说话了。
“你是不是见过四儿了?”
“是。”
“她,怎么样了?”
“你应该去问她。”
“是她帮着你把子建救出来的?”见他有片刻迟疑,穆沧平又问:“是常千佛?”
穆子衿冷冷道:“是谁都不重要。”
穆沧平道:“我只想知道仲铖为什么会死在长安。他一直对我忠心不二,唯一一次背叛我就是因为四儿。他去求四儿,四儿或念旧情,帮你救出子建。但也有可能把他的行藏告诉金雁尘。”
“你认为是四儿害死了他?”
“四儿已经不是从前的四儿了。”
“你还是从前的你吗?”他睁开眼,冷冷地直视着他,最后垂下眼帘,苦笑道:“你还是你,但我们,不可能一样了。”
“你就这么恨我?”
穆子建冷冷地转过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恨么?当然是恨的。伤的都是他至亲至爱的人。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一个苦守着一扇窗,负尽韶华;一个满载着伤痛,天涯远走。可是眼前这个人呢?他给了他生命,冠予他姓氏,他是他的父亲,血脉相通,骨肉相连。
便恨入骨髓,又能如何?
穆沧平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
他心里,此刻定然是感到了疼痛,
但那又如何?
终究,已面目全非。
夜阑人寂,门外是风号呼的声音。凄厉而悲惨。他已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不眠夜,而今夜,仿佛格又外寂寞些。
恍惚里,他仿佛是看见了许多张脸,有的鲜活,而有的,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模糊。这些人中,有的人因他而死,像穆仲铖,柳宿天,而有的是被他亲手杀死,如蓝清平。
还有一个人,用死亡的方式逃离了他。
“怜音。”他在黑暗里伸出手去,嘴唇翕动有如梦呓,然而他的指尖是空的,所触只有冰冷的空气。如同很多个夜晚,他睁开眼,枕边只有冰冷的空气,提醒他,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他颓然地垂下手,闭上眼,轻声叹息:“怜音,他也死了。他一死,我是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我孤单寂寞时,该找谁去说?”
“怜音啊。”他沉声叹息:“你的女儿,我是不是错怪她了,我因为错怪她,失去了我最爱的儿子,他是这么恨我…我知道你也恨我,你的女儿月庭,她长得是越来越像你了,我是真的舍不得把他嫁出去。这么多年了,我舍不得让她受一点伤害,只要她高兴,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都帮她摘下来,可是这一回我帮不了她了,你的四儿回来报仇了,她得不到她想要的人了…”
“怜音啊,你在那头冷不冷?这么些年,你可有回来看看过,可有,真的后悔过?……你的父亲,我是真的斗不过他。他走了,也要把你带走,把四儿带走。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坚决,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不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怜音——你为何如此狠心?”
一滴泪,无声地落上暗夜里的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