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去冬的雪太大,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三月将尽,杨柳才姗姗吐了绿芽。春雨一场场浇下来,灰蒙蒙了一冬的扬州城才始见了青草色。
这一天,是穆月庭出嫁的日子。
满城桃花飘香。红毯从扬州城外铺到城里,车马相连,数里不绝。这是她憧憬了很多次的婚礼,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盛大。
却不是那个人。
她撩起盖头,从车窗里看外面一碧如洗的蓝天。江南的天,远比洛阳的天空要澄澈干净。又或者因为今日有人伤心,看起来格外地湛蓝而空旷,万里竟然连一丝云彩都不见。
竟然是这么明媚的天,竟然是这么和煦的日。
她连找个黯然神伤的理由,似乎都不可以。穆月庭倚着车窗悠悠地想着心事。穆子建一回头,看见她神情木然,不由得放缓了速度,将马车两边的人支开,压低声音道:“就要到钱家了,这里不是洛阳,你不要让人看出来。”
穆月庭道:“我知道。”
穆子建眉心皱了皱眉,有一丝无奈跟不忍,道:“大哥知道你心里难道。大哥心里何尝不难过。可是事已如此,况且钱裕一年轻才俊,论才干,论家世,也都不辱没了你。你——不要怪爹。”
穆月庭道:“我知道。”她伏着车窗,下巴枕在双肘上,马车晃,她的人也跟着晃,直愣愣地看着窗外:“我不怪他。女人这一辈子,总要嫁人的,嫁给谁,都一样。”
她今天化了很重的妆容,不似往日清新,反倒是更加艳丽动人了。只是神情呆滞,像是从地底掘出来的一具艳尸,美艳倾城,却毫无生气。
队伍离钱家近了,两侧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围上前来,并发出惊呼:“新娘子怎么把盖头掀起来了?——天哪,新娘子长得真美!”
“真的真的,这钱家的媳妇,就是不一样。”
“听说这是穆盟主的女儿,江湖第一美人,多少人掉脑袋都想看一眼,咱今天真是走大运了。”
穆子建脸一沉,随行的人急忙向两边疏散人群。转头向穆月庭道:“把帘子放下。”
穆月庭懒懒地看窗外一眼,缩回身体,盖头落下来的一瞬间,看见一道人影,在人群里萧瑟独立,像浓墨重彩里一笔融不进的淡墨。
那是苏步言。
文采风流的苏表哥。整个中原唯一一个才名能够与方君与分庭抗礼的人。然而他的书画文章,不是穆沧平称首武林的助力,那么她之于他,终只是无缘。穆月庭闭上眼,旧时的光景历历在目,从年少到如今,那些美好欢乐的时光,多少是穆沧平的真心疼爱,又有多少是他牵制天下英雄的计算?
迎亲队伍出现在前方。
钱裕一一身大红喜袍,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眉眼间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他的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却沉稳得像三十岁的中年人,眉如利剑,鬓似刀裁,稳健里透着隐隐的锋芒。
好命人在车下垫了喜凳,搀穆月庭下车,这边便有喜娘上前,笑逐颜开地迎上大轿。钱裕一上前拱手道:“辛苦大哥。”
穆子建道:“我把妹妹送到你手上了。从今后她就是你们钱家人,离家离得远,你可要好好待她。”
钱裕一道:“大哥的话,小弟谨记。”两人客套一番便上了马,一路吹唱,声势自是浩大,走了足半个时辰,才到钱府前。此时钱家府上已宾客满堂,处处是道贺及笑谈声,十分热闹。
钱万兴向来不苟言笑,今日面上略带了些笑意,倒是玉仙红颇为憔悴,涂了很重的脂粉也盖不住倦意。她虽然是继母,今日迎娶儿媳,也颇费了番功夫,装扮得甚是得体。更难得地没有穿红衣,上着绛色滚边短衫,一袭墨绿撒花长裙,端的高贵大方。
远远见迎送亲队伍往这边来了,两人相携入了正堂。门外落了轿,上来一盛装打扮的小女孩,约摸六七岁光景,眉眼机灵可爱,上轿门前探出身去。轻轻扯了新妇衣摆三下,迎下轿来。
钱裕一薄唇微微抿着,呈一个极深的弧度,上前执了穆月庭的手,面带笑意,满目轻柔,众人只知钱公子精明老练,哪里见过此等态度,登时呼喝起哄,一起拥入堂中来。
此时喜堂里已挤满了人。穆子建一进门就看见了金渭来。他的装扮与往常无异,大概因为大病了一场,形容瘦损不少。垂眉敛目地站在人群里,与之前的轻浮嚣张判若两人。
他以一已死之人的身份前来参加婚宴,自然引起轩然大波,钱万兴虽顾忌穆沧平,当此大喜之日,不便驳礼,仍是客气迎进门,好生款待。众宾客一面不能拂钱万兴的面子,一面碍于他如今的身份,无人起事端,都只道常千佛医术高明,起死回生云云,免不了又一番议论。
听得人声喧闹,金渭来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从穆子建身上扫了过去,并不多作一刻停留。
这样的金渭来,陌生得让人心底直有一股莫名寒意。
钱裕一牵着穆月庭的手,被人簇拥着进来。跪了父母,行过对拜之礼,便有两个小童,手捧龙凤花烛上前,又有人捧了大红绸带及彩球,一头交于穆月庭,一头由钱裕一握着,一众人随行,好不热闹地送入洞房。
江南一带的水陆货运,客商往来,一半官府管制着,另一半却得仰仗于万兴帮,钱家累积的财富自是不以数计。钱裕一作为万兴帮的少东家,大婚之日排场极尽豪奢,婢子们繁忙进出,珍奇瓜果,山珍海味自不必说,更是从建康运来极品佳酿梅花酿足五十大坛。侧院里设了戏台,请了江南名角登台献艺,而另一侧的阁楼里则陈列了各式奇兵,珍稀古玩以供来宾赏玩。
穆子建身为钱家大舅子,又是穆家长子,想趁此结交,巴结奉承之辈不在少数,不多时便喝得耳酣脸热,余光礼看见金渭来提了一壶酒,独自慢悠悠地出了门,找了个机会推脱,暗暗地跟上去。
金渭来一手提壶,一手执杯,并不像要去哪里,只是信步走着。往来宾客虽多,此时也不大留意他,倒是穆子建一路推辞遮掩,费了不少功夫。穿过几道门,再往深处,人便渐渐稀了,江南庭院虽不如江之北格局大气,但精巧别致,曲廊飞檐,小径通幽,也别有一番意趣。
路尽头有一座小院,规模不大,但水榭亭台,长廊房屋一应俱全,房屋尽头用碗口粗竹子搭了上下两层花架,满布着藤蔓,正值春季,枝叶繁茂,一片郁郁葱茏。金渭来缓步前行,在花架下一方石桌前坐下了,对着不远处的金鱼池自斟自饮,偶尔抬头,看看花架上上牵引垂下的藤蔓。
金渭来躲在假山石后,看了许久,始终无人前来,料他是怕吵闹,寻个清净之所独自饮酒,正要现身上前,忽见得花藤一晃,柱子背后冲出一人来,绛色短衫,墨绿长裙,正是玉仙红。
她不知为何,情绪异常激动,抓住金渭来的衣袖,急急地说些什么。
金渭来神色漠然,抬起手臂轻轻一扯,从他手中抽出衣袖来,穆子建这才看见金渭来的嘴唇动在动,只是动作太细微,若非他留心,根本不可能发现。
金渭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玉仙红的神色转而为大悲大喜,急泪涌出,被他眼神一睨,又退了回去,藤蔓轻一晃,复不见了人影。
金渭来继续饮着酒,偶尔停下来,低低地说两句,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站起来,一如来时,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穆子建就站在拱门外等他,金渭来看见,竟也不觉得吃惊,淡淡道:“大公子真是好兴致。”
穆子建道:“你也兴致不赖,竟敢跑到这里私会钱万兴的夫人,要是让人知道,你怕是吃不完兜着走。”
金渭来大概酒喝得有点多,身子晃了一下,笑道:“你要去告发我么?”淡淡地笑了笑,道:“无凭无据的话,大公子还是少说的好。谁都知道,钱万兴对他这位新夫人是纵宠无度,这样的话,若是传将出去,只怕吃不了兜着走的那个人就不是我了。”
穆子建道:“玉仙红是你们的人?”
金渭来道:“不管她是谁的人,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就不是你随随便便能去招惹的主。”
“你在威胁我?”
“不敢。在下只是提醒下大公子,操心自己该操心的事。你从禅宫地牢里全身而退,已然让穆沧平觉得不放心了。这个当口要是再出点意外,你在他心里可真是不如一个戏子的儿子了。”
穆子建道:“你最好把你这些心思收起来。我身在囹圄时,听你一面之词,或会受你蒙蔽。但现在,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为你所挑拨么??”
金渭来道:“是么?”他歪着头,满目地玩味与嘲弄:“那么当日在洛阳城外,穆沧平不顾风寒,亲自接应穆子衿。对这件事,大公子作何感想?”
穆子建道:“这件事情,本就是你们刻意挑拨,精心设下的陷阱。”
金渭来点头,笑:“既然如此,表弟我实在没必要枉做小人。”举杯晃了晃,笑道:“我祝你们父子,骨肉情深,永无嫌隙。”仰起头一饮而尽,依旧满目笑意,提着壶,一摇一晃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