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金瓶梅逝者如斯 第一八五章 辉煌的家族史
作者:个人档案密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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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大表舅早已不电子表,而是开一家电器商行,算是有钱人。与他一起陪同四姥爷来沈的小表舅也干相关行当,买做得更大。母亲给王宇恒拿出他们来时照的照片,四姥爷笑容慈祥,大表舅神情灿烂,小表舅目光阴冷。王宇恒从没见过他们,关于他们的信息都是从大姨那边得来的,基本是由大姨跟他们单线。王宇恒还是更关心自家跟大姨的矛盾,就问那年去香港是怎么回事,那年怎么突然冒出个什么台湾的姑姥、姑老爷,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

  “以前当然不能跟你说,你姑老爷是国民党军官,跟**打过仗。你知道了再出去乱讲,不一定又惹什么麻烦,对你将来都有影响!这几十年咱家因为出身问题遭的罪还少吗?”一提到出身,母亲就很凝重,讳莫如深。

  “咱家还有国民党亲戚呀?不过现在无所谓了,大陆都开放了,国民党老兵随便回来探亲,有海外关系的都咸鱼翻身了。我们班的一个广东同学有个香港亲戚就老显摆,如何有钱,给他家带好东西;我高中时学校有两个校花,据说其中一个的爷爷就在台湾,她因此多一圈神秘光环,就比另一个校花更引人瞩目。咱家有什么隐秘家史你尽管告诉我,我得了解自己的身世,对外不会乱讲,我自己有谱儿!”王宇恒看过的关于身世之谜的文艺作品太多,从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到日本电视剧《血疑》,便也希望自己的出身能有些传奇色彩。有句话说三代培养一个贵族,王宇恒一直觉得自己有贵族血统,这不是前二十年的穷困所能消除的,毁灭一个贵族也该需要三代。他对时代大潮下的家庭及个人命运之题材也非常感兴趣。他幻想着母亲会悠远地说:“你也大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你也大了,这些事告诉你也没什么。”母亲说道,果然不出所料,只是语气欠缺些神秘渲染,远不如《红灯记》中那句“爹爹不是你的亲爹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那样饱含艺术张力。然而母亲下面的话倒也很有张力:“不光你姑姥爷是国民党,就连你亲姥爷也是国民党!”

  “啊?我姥爷是国民党?”王宇恒很难将懦弱无能、只会抽烟喝酒、在儿女的脸色下艰难生存、现已患老年痴呆的姥爷跟国民党起来。他每次放假回来都要带姥爷出去遛弯儿,主要工作就是在姥爷走入歧途且执迷不悟时强行将他拽回家,此时姥爷脸上常现出极为惊恐的表情,母亲说那是以前他挨批斗、遭毒打时留下的病根儿,但只说他是右派。

  王宇恒对母亲说:“你和我爸可都是**员啊!咱家可以搞国共第三次合作,组建联合政府了。”

  “要不是那些历史遗留问题,我能一直等到这几年才入上党吗?”母亲念书时品学兼优,工作时德才兼备,但一直不能提干,只是在最基层任劳任怨地默默苦熬,王宇恒一直将此归咎于母亲性格软弱,且不会钻营。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10

  “那我姥爷怎么没跑到台湾去?”

  “他那个国民党员身份只是挂个名,目的是逃避夜里站岗巡逻的苦差。四七年,我们都在老家丹东,解放军打来之前,当地的有钱人自发组织起一个所谓的自卫队,用来协助国民党守城,一起对付解放军。自卫队成员夜里都要轮流亲自带人巡逻站岗,但是国民党员就可以免掉这个差事。你姥爷从来都吃不了苦,就托你姑老爷给他弄了个国民党员身份,只跟人家开过两次会。这么个小人物还想去台湾?而且拖家带口的!当年弄这么个虚名就是为了少受点儿苦,没想到后半辈子却为这个虚名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差点儿把命都搭上,还殃及子孙。”

  母亲以前都是极力维护娘家亲人的形象,也不允许王宇恒对他们有丝毫不敬,难得今天这样泄露心里的真实情绪。不过王宇恒倒是松了口气,他最担心姥爷是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在企图搞破坏、爆炸或暗杀行动中被抓获。儿时接受的宣传教育中诸多敌特案件及围绕这一题材的恐怖故事、电影,至今仍令他心有余悸。在台湾大本营的阴谋指使下,如毒蛇般潜伏下来的众敌特分子分头导演了《一双绣花鞋》、《梅花档案》、《绿色尸体》、《坟地阴魂》、《太平间的尖叫》等惊悚剧。当然后几个是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要在晚上讲才更有效果,心悬一线处讲述者常突然开手电照一下自己扭曲变形的脸,以起到撕肝裂胆之功效。所以儿时脑海中的台湾就是罪恶之源,阴森恐怖之地,一提就不寒而栗;而今天一提到台湾,则是满心的邓丽君、罗大佑、齐秦,是琼瑶和林青霞。这就是文艺的力量,不知道古今中外的统治者有谁能像******那样充分地利用文艺,赋予文艺如此多的政治使命和内涵,又那样跟文化较劲,将文化既做为目标又做为手段,这体现了******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实用主义者。

  文艺确实是深入人心的,富家出身的母亲也爱唱《翻身农奴把歌唱》,听到《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时也动情流泪、热血沸腾;王宇恒反对个人崇拜,但欣赏颂扬**的歌曲时仍然陶醉,爱戴之情油然而生。文艺使人心于不知不觉中被感化、软化、教化、激化,慢慢放下理性的装备。文韬武略,文治武功,中国从来都是把文放在首位,提出“杆子里出政权”的******也不例外,他深受“内圣外王”思想的影响,立功之外还要立言。**胜就胜在软件上,正如国民党是靠“三民主义”平定军阀一样——没有主义成不了大器。王宇恒曾跟同学探讨古人“文不爱财,武不畏死”的理想,于涛不屑道:“净瞎扯!不可能!人图啥呀?”

  “图啥?当年**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才打下江山!”这是人心的问题,怎么解决?靠的就是“文功”。

  王宇恒想起上小学和初中时填的履历表中都有“出身”一栏,母亲让她填“革干”,即“革命干部”的简称。王宇恒顾名思义,便认为这是最好的一种出身,比“贫农”还好,因为参加了革命,并成为干部,定有相当贡献。王宇恒将自己的出身及相关解释向同学们宣扬,博得了大家的折服和尊敬。但后来在初中遇到一个明白人,即另一个出身“革干”的同学,在王宇恒口泛白沫地自炫出身时令人扫兴地将他拉到一边,悄声告诉他:“‘革干’其实就是地主,地主的后代,经过改造后成为‘革干’,也就是为了好听点儿!以后提到出身你就靠边儿眯着吧,可别到处现眼了!真叫明白人当众点破,我的出身也暴露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