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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恒回家急忙核实,母亲说你爸出身是地主,其实你爷是个小资本家,只不过在农村有地。后来他把工厂捐给国家了,文革前就死了,我都没见过,咱家也没受多大影响。
其实那几年出身问题早已淡化,只不过人们仍心有余悸,也担心万一哪天政策出现反复,便还秉持着“越穷越光荣”的思维惯性。大院里的伙伴们也经常攀比谁祖上更穷,其中一位出身为罕见的“雇农”——几乎没有任何生活和生产资料,只能吃住在雇主家。该伙伴自小就是忆苦思甜积极分子,上抗大小学时很风光了一阵子,怎奈世风日下,他的表演舞台渐被荒弃,只好将余情在大院这种非正式场合抒发,他用圆熟的沉痛腔调诉道:“那真是一无所有啊!纯靠苦力谋生,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身体是唯一的本钱……”
“那不和**一样!”一个伙伴同情地应和。
“就是身!”另一个伙伴也补充佐证,“我家老邻居的三大爷也是雇农,都穷得光屁股了,本来他家有钱,被他抽大烟全败光了!房子都了,就得住人家扛长工,还干不动……”
“也有赌钱输光家底儿的……”
“正经人谁能穷到那个份儿上呀?”
“这叫‘**无产者’!”一个年长的伙伴用术语总结。
“这帮**……”“雇农”的后代愤然离去,暗恨人心不古,这要是在文革……妈妈的!
还有一个伙伴出身也是雇农,却一直保持低调,他低调的原因后被王宇恒所披露。该伙伴的爷爷曾和王宇恒的父亲都在勘察院野外队,彼此了解背景,那次他在院儿里当众揭露王宇恒的爷爷是地主,王宇恒用“革干”的美誉也没能唬住,被他有理有据地驳斥回来。王宇恒异常羞愤,反唇相讥道:“你爷倒是雇农,现在怎么样了?大伙儿都向我这聚拢一下,我给你们讲讲他爷:解放后他爷也进了院野外队,那年出差摔伤了,运回来住院。院领导很重视,他爷出身好,工作努力,又因公光荣负伤,就想把他树立成典型,给单位争光,把记者都找来了,一起去医院看他爷,拎不少好吃的。他爷却说这些东西在解放前根本不算啥,随便吃,给地主扛活净吃好的,地主从不亏待他们,逢年过节更是大米白面、大鱼大肉管够造!比现在吃的好多了,现在这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们说他爷是不是缺心眼儿?给领导气坏了——这他妈是什么思想觉悟!领导好好招待了记者一顿,让他千万不要写了。后来等他爷养好伤,给他爷调到后勤扫地去了!”
“那是照顾我爷岁数大了,受过伤出差有危险,领导亲口对我爷说的!”
“后勤能干的活儿多了,人事、房产、资料、,干嘛非要扫地呀!扫地岁数就不大了、受伤就不影响了?还得扫厕所……”
伙伴有些恼羞成怒:“我爷说的都是实情,本来解放前吃的就好,解放后吃的就差,三年自然灾害还饿死那么多人了呢!”
“那就得感谢我爷这样大方善良的地主……”王宇恒意识到方向不对,矫正道:“其实解放前饿死的人更多,尤其是闹灾的时候,都人吃人了……看来你的思想还有问题,受你爷的**影响!”
伙伴又反守为攻,对王宇恒家深揭猛批,结果是两败俱伤,两人如赤身**地暴露在伙伴们面前,终于各自掩面而去。后来广览群书、知识渊博的王宇恒很快对自己的出身有了新的类比和解释:**的父亲是富农,就属于“黑五类”,而**却是全国最大的“革干”,率领贫雇农打天下。自己应该跟**是一个阵营的——革命不分先后,“革干”也不分大小!以前的概念是穷人都跟着**,富人都跟着国民党,两大阵营泾渭分明,势不两立,后经他考据,**并非穷人出身,蒋介石也并非富人出身,个人选择至关重要。穷人可奋斗为富人,富人也可败家为穷人,平民打着民生民主的旗号也可以奋斗成独裁者。后几年王宇恒还自得于小小年纪就冲破“唯成分论”的樊篱——这是在那个年代和环境下很容易产生的心理定势。逆境促人思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