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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一位主持批斗会的解放军政工干部实在看不过去,及时制止了诸种野蛮行为。(.l.)在没有法制的情况下,只能靠人性善恶间的自然博弈来决定命运了,是用现代方式模拟演绎原始状态。虽然此时大环境鼓励人们尽情挥洒其暴虐倾向,但还是有几个心软而胆大的老员工小声说几句公道话,搅了会场的气氛,败了贫民会积极分子的兴致。因为姥爷家缺少吸血榨油、苦大仇深的典型案例,批斗会基本是在空洞的理论中进行,演变成一堂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的讲解普及课。姥姥做为活样本矗立于台上,携腹中胎儿颤抖着倾听、领会、消化,完成了一次新颖别致又具崇高意义的胎教。
一个月后小儿子出生——即王宇恒的老舅。又过半个月,姥爷那出身贫寒的老母离世,没有一个儿子在身边。她临终曾懊恼地说,为什么没早解放二十年,那时她带着几个儿子还在山东老家含辛茹苦地给地主种地、交租,那个地主是真该斗一斗的;那时要是分了地,他们还会背井离乡跑到这里?
姥姥委托亲友将婆婆的死讯发电报告知远在北平的几位姥爷,姥爷们痛心疾首。父亲早逝,全靠母亲把这五儿一女一手拉扯大,最后竟无一人**前送终,使母亲在悲苦惊恐中死去!几人归心似箭,电告家里一定要等到他们回家再出殡。然而此时正值平津战役,北平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根本不通车。好在是冬天,遗体存放得住;又好在北平很快和平解放,憋在铁桶里的流民喷涌四散,几位姥爷又争先恐后挤入另一个铁桶——闷罐火车,不顾安危地奔赴老家——反正北平也该斗地主了。几人蜷缩地挤在集吃喝拉撒睡于一间的多功能车厢里,狼狈的惨状不亚于当年初闯关东——好多年没受这份苦了!
但是他们还是未能赶上出殡,只差了两天!因为贫民会只给了姥姥两间小屋居住,屋里还要生火取暖。其余几个姥爷家也没有空屋,遗体总不能停在外面。向贫民会申请灵堂未果,反遭到斥责:一个被推翻的地主家庭,还想大办丧事?想搞封建主义那一套?想重温旧社会的荣华?白日做梦!赶快埋了!
老母就这样被草草掩埋。几位姥爷赶来,跪在孤坟前恸哭。他们回到家里,住进平时佣人都不住的小仓库里,感慨万千——辛辛苦苦二十年,转眼又回到起点,而且恐怕永远也起不来了。
还不如起点!几位姥爷虽然没赶上出殡,却有幸赶上了批斗会——也不是赶上,而是贫民会专门为他们哥几个补办的。因为财产已分完,工作重点已转移到别人家,所以没有精力再对他们细致入微地分别批斗,也就简单而仁慈地来个一勺烩——贫民会也有偷懒的时候,也有审美疲劳的时候,真乃一大幸事。几位姥爷带着临时串换来的纸糊尖帽,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并排站在台上接受审美——简称受审。
三姥爷因为曾克扣员工薪水,还是有一些民愤的,他的精细体现于多方面,也包括对自家的弟兄。普遍存在的劳资纠纷要被冠以阶级矛盾,遍布人民内部甚至自家兄弟间的正常利益分歧也就都能上升为敌我矛盾,就要斗得你死我活、一塌糊涂——与人斗,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