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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主要任务就是在一些非要害区域执勤——巡逻站岗,动静相宜,都是革命工作。(.l.)尽管实际只能协助管管交通,父亲仍尽忠职守,见到骑车闯红灯的一定要抓住,勒令其背诵**语录;见到骑车带人的更要追拿,责令其当街双双跳忠字舞,尤其是对一男一女,跳得不好绝不放行——这是父亲在认识母亲之前的做法,认识母亲之后他的态度变得宽容多了。
忠字舞是应该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以免失传。该舞种蕴含着太多的意义,世界上极少能有一种舞蹈在产生之后会如此迅速而全面地普及开来,且成为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不论男女老幼、有无舞蹈天分、动作是否协调、腿脚是否利索。用文章诗词来表忠心并非首创,用歌曲图画来表忠心则已属罕见,而用舞蹈来表忠心恐怕真是开天辟地。不知还有那种艺术形式没被挖掘出来。
群众拥有无穷的创造力!上面给个政策或号召,自强不息的群众就会各显其能、穷尽想象地响应。发动群众的主要诀窍就是放手,不能有条条框框的束缚。领袖自己想不出那么多表现手法,想出来也不好主动倡议,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下面发生的情况,而力争上游者自会有所作为。据母亲说,每顿饭前他们都要整齐地排列在食堂里,仰望着打饭窗口上方高挂的**像,手握红语录,齐跳忠字舞。这应该是借鉴了西方的餐前祷告与感恩——感谢主赐予我饭食,兼具运动开胃、促进消化的功效——尽管肚子饿得狂响,已无可消化,那就做为伴奏音乐吧!这不知是哪位大仙突发奇想提出来的,有人提,就没人敢反对,于是此类举动越积越多——没有最忠,只有更忠;没有极左,只有更左。
在广场、操场上没完没了地开会,戒掉了很多人的洁癖。人们已习惯随地而坐,不敢在屁股底下垫上报纸、杂志和书本,几乎没有什么印刷品及手写品上没有领袖的画像或字样,渴望建功立业的积极分子们始终用警觉而神圣的目光紧盯着人们的屁股。少数紧抱洁癖不放的人则练就一身过硬的站功,示人以坦**。某位积极分子从别人屁股底下实在找不到大不敬的罪状,另辟蹊径,竟从别人鞋底的防滑条纹、纵横格道中看出了“共”字和“毛”字!这是何等高的智商!你将什么踩在脚下?是何险恶用心?逼得大家纷纷在鞋底粘胶皮,而老式手工布底鞋一时得脱销。
运动便如同一架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在使人们离心离德的同时,也分出各层各色人等,求名的、求利的、求权的、求色的、求理想的、求热闹的,如鸡尾酒一样斑斓呈现。有夫妻俩因政治主张不同而反目成仇,为理想放弃爱情的,也有被对立派异性所吸引而背叛信仰或弃暗投明的。幼稚的理想主义者可以正义地痛斥成熟的实用主义者,尽管若干年后他们是那样懊悔且嫉妒。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40
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好形势下,在东风吹战鼓擂的激昂氛围中,在抓革命促生产的科学号令指引下,时代迎来了文革的最大功绩——王宇恒降生了!没有抓革命父母怎么会相识?没有促生产……父母倒也会生下他。但毕竟文革是必要条件,一美遮百丑!当然这只是王宇恒一相情愿的想法,并未得到任何史学家的认可——每个人都可以认为自己的降生是人类史上最重大的事件,宇宙是为自己而存在的。
孩子是革命的克星,自从王宇恒出生后,父亲和母亲的革命热情锐减,迅速从理想主义者蜕变为实用主义者。生活极为窘困,父亲要想办法增加收入,借政策重心从抓革命到促生产微而含蓄的转移,他也从民兵恢复为技术人员。为挣得相对丰厚的野外出差补助,在王宇恒刚一个月大时,父亲就强抑慈爱之心,舐犊之情,坐两天一宿的硬座火车北上——不坐卧铺可额外领取补贴,一头钻进茫茫的大兴安岭,找矿找水。朔风烟雪,食鼠眠蛇,与虎熊周旋,练就了过硬的体魄和胆量,为日后与大号邻居搏斗争地盘打下坚实的基础。待到父亲回来时,王宇恒已经会爬了。
每次父亲出差回来都要背回不少食物和玩具,这迅速填补了他长期在外给王宇恒造成的感情空白,拉近了距离。父亲庆幸儿子是那样容易被收买,欣赏他有奶便是娘的灵活圆融之性格。
可惜随着年龄的增长,王宇恒对食物的兴趣越来越淡,直至厌食,到三岁时,吃饭便如受刑。每顿饭母亲都要端着碗追着他跑,都要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才能让他略进几口,而诸般手段很快都被魔高一丈的王宇恒逐一破解。母亲心急如焚,带王宇恒去医院看,也没查出什么。恰此时姥爷来沈探望大姨和母亲,见到瘦弱的王宇恒,一针见血地指出:就是缺乏锻炼!好日子烧的!这种温室的弱苗就该放到农村的广阔天地,经风雨见世面,吃苦受累遭改造,像那些乡下孩子,干一天重活都吃不上一口饭,什么厌食症都治好了,能给你吃个锅底朝天!只愁没米下锅——自己曾多么希望孩子们能得上厌食症啊!
经过下放改造的姥爷还是有收获、有心得的,也粗犷豪迈了许多。而在王宇恒眼里,姥爷就是可怕的伟人,说一不二,大手一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便夹着豆芽一般的王宇恒,回到了农村。
疲劳疗法加饥饿疗法果然奏效。白天王宇恒跟着姨舅们下地,随乡下伙伴们恣意玩耍,骑牛驾马,追鸡赶鸭,纵横田野;中午只在地头简单吃口干粮,就水下咽,只有晚上一顿是正餐,也只是“正”在形式而非内容。连续几天不见一点儿肉,连找油星儿都难。天地广阔,似乎让胃肠也敞开了,没了城里的挤压局促。来时母亲给带的饼干、罐头、鱼松、肉松,以前避之唯恐不及,刚到时曾毫不吝惜地分给乡下伙伴,着实叫他们开了眼,剩下一些如今也成了珍宝,很快吃完。姥爷却一点儿也不在意,说:咱不吃那些东西,那都是化肥,你需要的是粪肥。
“粪肥”其实口感也不差,且真是营养丰富。白菜、土豆、茄子、萝卜、豆腐一锅炖,若有幸再能加里两片纯白的肥肉,更有画龙点睛之功效。菜做得很咸,很下饭,吃得过瘾,唯一致命的就是总在吃兴正酣时便已无饭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