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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时母亲曾严格监督执行的诸多卫生习惯,如饭前便后要洗手、不能喝生水、瓜果蔬菜要洗净等等,在乡下很难实施,执意那样做会被大家视为过于惜命、矫情的怪胎。脱缰的王宇恒当然乐于丢掉一切陈规,随意吃喝。刚来时闹过两次肚子,随后就很快适应。若按城里的卫生标准衡量,农村的孩子都得拉稀拉得脱水,但他们却个个生龙活虎,不刷牙也不得龋齿。人毕竟还讲些卫生,偶尔也闹肚子,而动物呢?随地捡食,哪怕腐烂变质、布满泥土细菌;不洗手、不刷牙,却仍能凭其锋牙利爪去谋生活。
人的卫生习惯究竟是怎样形成的?若干年后王宇恒从这段经历中总结出:人的进化实为一种退化,就是好条件惯的,其唯一意义就是降低淘汰率,让那些一不讲卫生就闹肚子的劣弱者能存活下来。当然,这些劣弱者或许有别的强项,比如科学、艺术,毕竟人类的目标不仅仅是活着。
令王宇恒开阔眼界的不仅仅是动物的免疫力、消化力,还有它们超强的吸收力。姥爷家养了一条大狗,尽管每到主人吃饭时它都守在桌下,充满期待地低叫、提醒,却总是一如既往地终归绝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有一次,王宇恒在屋里随地大便之后,在姥姥的恩准示意下,那只大狗迅即欢呼雀跃地奔过来,将这摊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点心一扫而光,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
多么科学合理的食物链!利人利己,变废为宝,资源充分整合,比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强多了!王宇恒同情地看着这只兀自回味不已的狗,真希望自己的吸收不好,能给它多剩点儿营养。后来此举日臻完善,每次兴犹未尽的狗还要把王宇恒的屁股添得干干净净,连手纸都省了!王宇恒克服了最初的恐惧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快感了,正如三十年后当有小姐为他类似的服务时,他克服了最初的羞耻感后剩下的也只有快感一样,且每每能唤起他对童年的美好回忆。
淹死的猪崽瘟死的鸡,都成为王宇恒念念不忘的佳肴。老舅偶尔还能抓到麻雀,去掉羽毛内脏烤了吃,虽然肉少,但连皮带骨整个都能嚼了咽掉。
时光荏苒,一晃过去九个月,王宇恒已出落成一个黑壮的小庄稼汉——他已经四岁多了。父母实在忍不住思念,来到乡下接他——母亲已经怀了弟弟,再不接他以后就更抽不开身了。
父母在屋里见到阔别已久的儿子,惊喜地看到他的外观变化。而王宇恒却紧靠在大炕里的角落,任凭千呼万唤也不肯过来,只恐惧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似曾相识而又显得过分热情的陌生人。尽管他们一再自我介绍,外加旁人的佐证,尽管他们一进大门老舅便送他惊喜的预报:你看是谁来了!但王宇恒看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此二位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一上来就虚头巴脑地套近乎?
母亲为王宇恒此刻的淡定表现而伤心落泪,这与她预想中母子相拥痛哭的感人场景相去甚远。父亲想起了每次出差回来笼络儿子的办法,就从包里掏出蛋黄饼干、罐头——在农村肯定吃不着这些,本来是要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孝敬老人、取悦弟妹的,无奈提前出示,差了礼数。王宇恒虽想不起来父母,但对饼干、罐头还是记得的——粪肥用久了也着实有些单调,该补一补化肥了!于是他溜着墙边一点点蹭过来,蹭过来——没有台阶,墙也是个心理依靠、颜面过渡。
王宇恒扑向饼干,母亲同时扑向他,一把抓住他抱在怀里,王宇恒也毫不落后地抓住饼干塞进嘴里。母亲哭泣,父亲叹息,旁人感慨,王宇恒也为饼干的美味而唏嘘不已,啧啧赞叹。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42
随后母亲与家人做饭,父亲带王宇恒出去玩。在道边见到一头大肥猪闲逛,不知是谁家的,王宇恒便产生驾驭的冲动。欺软怕硬的他对该骑的马、驴都尽量敬而远之,除非有足够的保护,却始终向往恣意驰骋的英姿与豪迈,信马由缰的自由和洒脱,便提出临幸该猪。父亲就抱着他骑在这头猪身上,心想猪这一身肉也不在乎多点儿分量,不用扬鞭自奋蹄,定能实现一次惬意之旅。
但该猪不仅有舆论公认的懒惰,还有意料之外的机智狡猾,竟就地一个侧滚,将王宇恒父子摔倒在地,并把二人的腿死死压在身下,无法抽出。王宇恒吓得大哭,父亲奋力推猪,该猪却纹丝不动,只惬意地哼哼着,安详地躺在两根“枕木”上,似乎很陶醉于这个三口世界,将父亲的推搡视同按摩搔痒。父亲一边大声呼救,一边抡拳打击猪头,猛揪猪耳,又把硌在身下的一块石头掏出来继续猛击猪头。这种按摩方式超出了猪的耐受力,经过一番较量,该猪探明人类的智商还是略高于自己——会使用工具,便决定撤出战斗。但它体沉笨拙,又被揪打得惶急,挣扎半起不稳再度翻倒,压得更狠。父亲更加紧迫地击其要害兼痛处——他始终对准一点反复击打,使其包上摞包。猪的嚎叫声盖过了王宇恒的哭声,它只恨自己不会说:“容我点儿空!实在要打求你换个部位!”
好在有人替它说了,就是闻声赶来的主人。主人扶起猪后,一边检查猪的头伤,一边怒斥父亲不知道心疼猪。父亲则一边检查王宇恒的腿,一边反驳说我得先保护孩子!好在双方都无大碍,主人不知道事情的起因,说自家的猪一向老实,从不惹事,父亲说自己的孩子更老实,也不惹事,双方各自回家。
虽然此次与猪交恶,但丝毫不影响王宇恒父子对猪肉的强烈向往。这头被痛殴的大肥猪最终要为缓解城乡供肉紧张尽微薄之力,每念及此,王宇恒心中总有些愧疚。回沈阳几个月后弟弟就出生了,家里吃肉更加紧张,父亲出差只能挣到钱,却挣不到肉票。于是父亲还要经常创造去北京出差的机会,因为北京买肉是不要票的——毕竟是首善之地,国家的窗口、门面。只不过每人每次有限购量,各区还有差别。有的商店见到持外地口音者都不,让出示副食证,父亲就去近郊买,那里较为宽松。每次去北京,周围的亲朋好友都要托他带肉及各种紧俏商品,肉冬天还好带,夏天放不住,就带易于保存的香肠。每次临回家前都要疯狂购物,上火车时拎扛背抱,全副披挂,常遭到北京人在背后轻蔑的指点:看,东北虎又下山了!
有一次父亲与一个同事去北京,临走时又要例行买肉。在一家商店排大队终于排到,父亲拿出名单一算,对货员说买二十斤,引起周围一片惊呼——别人都是三两二两地买,买半斤已经是大户之豪举了。货员说每人每次最多五斤,你都买光了后面的人就白排了。父亲指着同事说,我们两人这一轮可以共买十斤吧!货员便给他们称了十斤。随后父亲与同事又跑到队尾继续排,快到时见柜台里的肉已不多,父亲便很负责任地告诫后面的人:不要再排了,散了吧!无奈他们不听劝,父亲排到后与同事又要合买十斤,货员一称只剩下八斤多,父亲要全包,立刻激起后面众人的群愤,用极有优越感的京腔纷纷斥责父亲。北京人是很有讥讽天赋的,总要借机生发,此刻便呈百花齐放之势:
“你都包了,我们吃什么呀?”
“八辈子没见过猪肉了?馋成这样!”
“看见猪跑都得淌哈喇子!”
“东北虎下山就等于鬼子进村,三光!”
“今天倒霉,遇见两只饿虎!